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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摔破的镜头 雨来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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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来得突然。
沈妄把相机包护在胸前,在梧桐树下疾走。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凉意,打湿了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转过街角时,他看见那家新开的画廊——"萧妄行",黑色招牌上三个银色的字像两把刀,直直插进他眼底。
他停下脚步,雨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可这三个字还是让他胃部一阵绞痛。
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走出来撑伞。沈妄的呼吸停滞了——萧瑾之的侧脸在雨幕中依然轮廓分明,没有一点被时间留下的痕迹。
沈妄下意识后退,皮鞋踩进水坑,溅起的污水弄脏了裤脚。萧瑾之若有所觉地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妄看见对方瞳孔骤缩,撑伞的手猛地一颤。
"沈…妄?"
萧瑾之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沈妄想逃,双脚却像生了根。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好久不见。"沈妄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萧瑾之快步走过来,黑伞遮在沈妄头顶。太近了,近到沈妄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甘松香水味——还是那个牌子。这个认知让沈妄喉咙发紧。
"你淋湿了。"萧瑾之皱眉,目光扫过沈妄湿透的卫衣,"进来坐坐?"
沈妄摇头,相机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不用,我..."
话没说完,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从后面撞上来。沈妄踉跄着往前扑,萧瑾之伸手扶住他的腰,而相机包摔在地上,发出令人心碎的声响。
沈妄跪在水洼里,颤抖着拉开包——他最贵的50mm定焦镜头裂了,玻璃碎片映出无数个扭曲的自己和萧瑾之。沈妄:如果命苦是一种天赋……
"我赔你。"萧瑾之蹲下身,手指碰到沈妄冰凉的手背,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沈妄扯了扯嘴角:"不用,反正也接不到什么好活。"他抬头,雨水和不知名的液体模糊了视线,"恭喜你,公司开得很成功。"
萧瑾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20岁那年,他们缠绵在酒店的床上,萧瑾之说:“我要开家有关摄影的公司,到时候就叫‘萧妄行’”。沈妄当时笑着吻他:"为什么?"萧瑾之捧着他的脸痴痴地说:“因为……我们要一起走很久很久,永不分开。”
现在却食言了,只有萧瑾之一个人走了。
"小沈?真是你!"一个女声从画廊门口传来。林姐踩着高跟鞋跑过来,红唇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格外刺眼,"天啊,你们俩居然碰上了!快进来!"
沈妄想拒绝,但林姐已经拽住他的胳膊:"正好有事找你!"她冲萧瑾之眨眨眼,"萧总,不介意吧?"
萧瑾之沉默地捡起摔坏的相机,指尖抚过裂痕:"进来再说。"
画廊内暖气充足,沈妄却止不住发抖。墙上挂着的全是新锐摄影师作品,其中几幅他曾在杂志上见过——都是萧瑾之一手捧红的新人。曾经萧瑾之说他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
"擦擦。"萧瑾之递来一条深蓝色手帕,角落绣着小小的"XJZ"——是沈妄大学时送他的生日礼物,没想到他还留着。
沈妄没接,用袖子抹了把脸:"谢谢,不用。"
萧瑾之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暗。
"是这样,"林姐给沈妄倒了杯热咖啡,不加糖,两块奶——他喜欢的口味,萧瑾之记得,"下个月有个公益摄影展,我想请你来拍。"
沈妄握紧杯子,热度烫得掌心发红:"什么主题?"
"湾市西边的边缘。"林姐笑着看向萧瑾之,"巧的是,萧总正好是策展人。"
咖啡杯砸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妄猛地站起来:"抱歉,我接不了。"
"为什么?"萧瑾之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沈妄打断他,胃里翻涌着酸涩,"我现在拍商业片,那种艺术展不适合我。"
萧瑾之站起身,比沈妄高了半个头。他伸手想碰沈妄的肩膀,又在半空中转为整理自己的袖口:"报酬很丰厚。"
沈妄冷笑:"萧总现在只会用钱解决问题了?"
空气凝固了。林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拍手:"哎呀,都淋湿了!萧总,你办公室不是有备用衣服吗?"
"不用..."
"跟我来。"萧瑾之不由分说地抓住沈妄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疼。沈妄挣了一下没挣脱,被拉着穿过展厅。经过一面镜子时,他看见两人的倒影——萧瑾之西装革履,自己像个落魄的流浪艺术家,多么讽刺的重逢。
办公室门关上,萧瑾之松开手,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灰色毛衣:"换上。"
沈妄没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瑾之背对着他,肩膀线条绷紧:"那个展...真的很适合你。"
"然后呢?"沈妄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再让你抛弃一次?"
萧瑾之猛地转身,眼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我没有..."
"衣服不用了。"沈妄拉开办公室门,"展子我会考虑,但不想和你合作。"
"沈妄!"萧瑾之追出来,手里还抓着那件毛衣,"至少让我送你回家。"
沈妄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这次没人给他撑伞了。他在拐角处回头,看见萧瑾之还站在画廊门口,黑伞垂在身侧,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西装,而他浑然不觉。
就像五年前那个晚上,沈妄拖着行李箱离开时,萧瑾之也是这样站在雨中,一言不发。
回到家,沈妄把摔坏的相机扔在沙发上,从抽屉深处摸出一盒发霉的香烟。点燃后猛吸一口,呛得直咳嗽。茶几上摆着昨天的报纸,艺术版面上萧瑾之的专访赫然在目——"新锐策展人萧瑾之:艺术需要真实的温度"。
沈妄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手机震动,林姐发来信息:"小沈,萧总把合同发来了,报酬是市场价三倍。"
紧接着又是一条:"他说你一定会喜欢拍摄对象——湾市西边的孤儿院。"
沈妄的手指僵在屏幕上。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二十年前,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在圣诞晚会上分到了一块蛋糕。
烟灰缸里,烟头无声地燃尽。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座城市淹没。沈妄慢慢打字:"把合同发来看看。"
手机很快又亮起,却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毛衣还是留给你了,放在门口。——XJZ"
沈妄冲到门口,打开门,一个纸袋静静地放在门垫上。里面是那件灰色毛衣,还有一台崭新的徕卡相机,镜头正是他今天摔坏的那款。
相机下面压着一张便签:"胶片我永远留着。"
沈妄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毛衣里,闻到了淡淡的甘松香。他突然想起分手前最后那次争吵,萧瑾之红着眼睛说:"你从来不相信我会选择你。"
而现在,这件带着萧瑾之体温的毛衣,像是一个迟来的拥抱,烫得他心脏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