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骨新生》栖鹤南渡

1、哥哥 五岁的

　　五岁的时候，我爸妈离婚了
　　两口子互相看不对眼导致生活质量变差，架吵过也打过，最后结局还是没能免俗，恨不得离对方越远越好
　　几次剧烈的争吵过后，我爸领着我哥留在了北城，我妈南下傍上个大款
　　包租公蛮喜欢她，于是我们娘俩在庆城安顿下来，距离正好隔了个不太标准的对角线
　　山城弯弯绕绕，直到成年，我都还没有认全市区的路
　　第无数次迷路过后，在十八岁成人礼上，我吃着班里老师给我用班费发的蛋糕许愿，希望实现"明年至少能实现出门不用手机导航”的伟大目标
　　从前我的愿望半点不灵，因为我五岁之后就没过过生日
　　继父不喜欢我，离婚前一年他就跟我妈好上了，继父实在太有钱，我妈怕被甩，一直不敢跟他提有两个儿子这件事，甚至一度想让法院把我判给我爸，这样就能瞒天过海
　　而我爸也不愿意带着两个还在上学的累赘，我和我哥像皮球一样被丢来丢去，谁都不想收留
　　我妈舍掉那点仅剩的修养，红着脖子每天跟我爸吵架，就当着我和我哥的面吵，吵我们的去留，争论到底该是谁的责任
　　我哥大我五岁，终归要成熟一些，每次有大喊大叫的兆头，我哥就会把我拖进他房间，捂住耳朵，拿平板给我放那些他不喜欢的动画片
　　幸好猫和老鼠是哑剧，不用声音和字幕也能看懂
　　在即将分别的前一天晚上，我哥头一回抱着我睡了一觉，之前他很嫌弃我，觉得两个人一张床会挤，但最后一次，他破例了
　　也许是因为我们是亲生兄弟，他面上再怎么成熟稳重，在这种时候也想靠着我，哪怕是最后一次都好
　　我哥跟我说了句话，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记了十五年
　　他说，“秦泽，哥告诉你，如果世界上生养的爸妈也不爱你了，你首先要爱你自己”
　　我第一次感觉我哥说话这么无力，语气里甚至有种提前预知结果的绝望
　　毕竟他也只是个不过十岁的小孩，眼下任何劝解都无法改变坏的结果
　　“其次，你还有哥，无论怎么样，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那一年高考结束我就把我妈那套婚房给卖了，我们仨不住一起，她知道继父不待见我，因为我不是他的亲儿子，而且我妈自己也有再生一个的念头，索性就拿之前离婚时攒的钱和积蓄在我高中旁边买了套学区房，三年我都是在那里住的
　　卖完房之后我手头肉眼可见的充裕起来，那套房不便宜，地段也好，我们家从前就能算是半个富裕家庭，那些钱养活我一个大学生不成问题
　　高考后我去了北城的一个211读装置艺术设计，不过还是低估了那里的消费水平，物价跟庆城的完全不一样，光是几年的房租就已经使人捉襟见肘，所以我在读大学的时候时有兼职，都是些和专业相关的活，也算是积累些工作经验
　　一方面，北城的教学资源是全国最顶尖的，一流的学校都在这里，我的发展也会更有前景，另一方面，我哥在北城，我想来这，方便找他
　　都说人三岁开始记事，那我对他的记忆可能就只有两年
　　秦也在我印象中是个极致理性和冷静的人，他十岁就知道爸妈吵架小孩子多听不好，所以他才会去捂我的耳朵，而且早熟又聪明，我高中的时候听说他跳过级还保送了985大学
　　只是这些年我们一直没有联系，其实小时候他蛮宠我的，至少每次老师发糖，他都会把自己那份留给我，尽职尽责地履行哥哥的义务，他说他不爱吃甜的，不过我能听出来我哥是在找借口
　　一般家长怕蛀牙都会控制着甜食的度量，这种环境下小孩子哪有不爱糖的
　　但大二这年我妈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我爸死了，得出席葬礼，但她是前妻不方便去，让我去就行了
　　屁的不方便，她就是不想去，毕竟嫌晦气，我妈恨不得我爸原地蒸发在这个世界上
　　扪心自问，我爸不是什么好东西，抽烟喝酒打牌，喝多了还打女人，我小时候看见他打我妈好几回，正常的话大部分家/暴的受害者就是因为有容忍才有下次，我妈不一样，事不过三，我爸打她第三次的时候她直接把酒瓶抡我爸头上了，抡出个脑震荡，然后我妈让我哥拉他去医院，用我爸的钱给的医药费
　　他瘾虽然大，但是赚钱这种事是始终没落下，估计是自己领悟到没钱就没地潇洒，我们家做生意的，沾点资本成分，我还担心过如果我爸贪污我考编制会不会出问题，现在他人死了，管他贪没贪呢，这样也好，至少我应该不会受影响
　　按理来说，他应该也才五十多岁，怎么就这样没了，起初我以为是我爸自己把自己身体折腾出病了，结果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总出去嫖，多年来没一个固炮，不检点染上病了人就升天了
　　活该，我是这么想的
　　不过，说起这事，我竟然有点开心
　　参加葬礼，意味着我要见到我哥了
　　这十五年，我想过可能是在某个高级宴会上打招呼遇到他，或者是在北城某个地方的拐角，又或者人潮拥挤，他不小心走路和我撞上
　　就这样日复一日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就是没想过
　　再次重逢，竟然会是在我爸的葬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