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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碎的星星     路 ...

  •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祁樱抱着残缺的琴盒,时不时偷瞄身旁的江凛然。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走路时肩膀挺得很直,却微微低着头,像是习惯了避开别人的目光。

      "你真的看过我三年前的演出?"祁樱打破沉默。

      江凛然点点头,目光依然盯着地面。"帕格尼尼第24首随想曲。"

      祁樱惊讶地停下脚步。"你居然记得曲目?"

      "嗯。"江凛然也停下来,犹豫片刻后补充道,"那天之后,我回家跟父亲说想学小提琴。"

      "然后呢?"祁樱不由自主地问。

      江凛然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然后他让我明白了,有些梦想不是给我这种人准备的。"

      路灯下,祁樱注意到他右手指关节上有几处细小的疤痕,像是旧伤。她突然想起刚才他递手帕时,袖口隐约露出的青紫痕迹。

      "你的手..."她下意识开口,又觉得唐突,赶紧转移话题,"我是说,谢谢你帮我捡琴的碎片。"

      江凛然将手插进口袋,微微侧身,让阴影遮住了那些伤痕。"没什么。不过...为什么是今天?"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砸了它?"江凛然看向她怀中的琴盒,"那么贵重的琴。"

      祁樱的手指轻轻抚过琴盒上的划痕。她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内心的压抑,甚至连父亲生前都不曾完全了解。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男孩平静的目光下,那些被积压的情绪突然找到了出口。

      "今天是我爸爸的忌日。"她轻声说,"妈妈不让我去墓园看他,要我练琴。她说...这是爸爸的心愿。"

      一片樱花飘落在江凛然的肩头,他没有拂去。

      "你知道吗,我六岁开始学琴,十二岁全国巡演,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祁樱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但没有人问过我是否喜欢。爸爸走后,小提琴成了我和妈妈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最大的隔阂。"

      江凛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那种祁樱熟悉的、对"天才少女"的崇拜或怜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包容着她所有的情绪倾泻。

      "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祁樱抬起头,直视江凛然的眼睛,"我从来不是为自己演奏。为了爸爸的期望,为了妈妈的野心,为了观众的掌声...但从来没有一次,纯粹为了我自己。"

      "所以你砸了它。"

      "所以我砸了它。"祁樱重复道,突然感到一阵释然,"很奇怪吧?明明练了九年琴,却突然..."

      "不奇怪。"江凛然打断她,"比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望里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祁樱心中某道锁。她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男孩——他的眉毛很浓,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深邃的棕黑色,下颌线条坚毅,却因为嘴角偶尔浮现的温和弧度而不显得冷硬。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江凛然看了看渐暗的天色,转移了话题。

      祁樱报了个高档小区的名字,江凛然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那是北海岛有名的富人区,临海而建,安保森严。

      "不顺路的话,我自己回去也行。"祁樱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反应。

      "没事。"江凛然摇摇头,"这边走,近路。"

      他们拐进一条小巷,路灯变得稀疏。祁樱穿着单薄的连衣裙,夜风吹过时不禁打了个寒颤。江凛然默默脱下校服外套递给她。

      "谢谢。"祁樱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没有她那些富家同学身上常见的香水味,干净得令人安心。

      "你还在学琴吗?"江凛然突然问。

      祁樱摇摇头:"去年就停了公开演出。妈妈说是为了让我专注准备中考,其实..."她顿了顿,"其实是因为我开始在台上恐慌发作。一拿起琴,就看到台下无数双期待的眼睛,然后我就...无法呼吸。"

      江凛然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她。"没人知道这件事。"

      "当然不能让人知道。"祁樱苦笑,"'天才少女祁樱居然害怕舞台',多好的头条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凛然的声音出奇地柔和,"我是说,你承受了太多。"

      祁樱感到鼻子一酸。九个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九个字,却让她有种被彻底理解的错觉。多少心理医生、多少亲朋好友的安慰,都不及这个陌生男孩的一句话来得透彻。

      他们走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远处,祁樱所住的小区灯火通明,欧式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气派。

      "就送到这吧。"祁樱脱下外套还给他,"谢谢你...不只是为了送我回家。"

      江凛然接过外套,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祁樱感觉到他指尖的薄茧——那不是练琴留下的痕迹,更像是长期做粗活形成的。

      "祁樱!"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前方传来。祁樱转头,看到母亲余庭枝正从小区门口快步走来,精致的面容上写满焦虑与愤怒。

      "妈妈..."祁樱下意识后退半步。

      余庭枝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陈老师等了一下午!你..."她突然注意到祁樱身旁的江凛然,目光在他普通的衣着上扫过,眉头皱得更紧。"这是谁?"

      江凛然微微颔首:"阿姨好,我是..."

      "他救了我。"祁樱突然打断他,声音比平时响亮,"我在公园摔倒了,手也划伤了,是他帮我包扎的。"

      余庭枝这才注意到女儿掌心的伤口,表情立刻从愤怒转为担忧。"天啊,怎么弄的?我们赶紧回家处理。"

      "多亏了江凛然。"祁樱固执地重复,强调着他的名字,"要不是他,我可能现在还躺在公园里呢。"

      余庭枝这才正眼看向江凛然,勉强挤出一个客套的微笑:"谢谢你帮助我女儿。需要我叫车送你回家吗?"

      "不用了,阿姨。"江凛然平静地回答,"我家不远。"

      "妈,至少该请他吃顿饭..."祁樱小声说。

      "下次吧。"余庭枝已经拉着女儿转身,"今天太晚了,你还要处理伤口,明天一早还有课。"

      祁樱被母亲拉着往前走,却忍不住回头看向江凛然。路灯下,他独自站在那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一刻,祁樱突然很想跑回去,问他下次什么时候能见面。但母亲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她,不容反抗地将她带向那个灯火通明的牢笼。

      回到家,余庭枝立刻叫来家庭医生为祁樱处理伤口。当医生询问伤口成因时,祁樱只是含糊地说被树枝划伤,绝口不提砸琴的事。那把斯特拉迪瓦里的碎片还躺在琴盒里,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秘密。

      "琴呢?"医生走后,余庭枝突然问。

      祁樱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琴?"

      "你带出去的斯特拉迪瓦里。"余庭枝的目光扫过房间,"别告诉我你把它忘在公园了。"

      祁樱深吸一口气:"我把它卖了。"

      "什么?"余庭枝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把它卖了。"祁樱重复道,声音颤抖却坚定,"卖给了一个收藏家。钱...钱我捐给了儿童癌症基金会。爸爸生前最关心的那个。"

      余庭枝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颓然坐在沙发上。"你知道那把琴值多少钱吗?"

      "知道。"祁樱低头看着包扎好的手掌,"但它对我来说,只是枷锁。"

      余庭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祁樱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恐惧。"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妈妈。"祁樱轻声说,"只是你从来没看见。"

      余庭枝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去休息吧。明天...明天我们再谈这件事。"

      祁樱点点头,转身上楼。在浴室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色,红肿的眼睛,缠着纱布的手掌。她试着想象父亲如果还在世,会如何看待今天的自己。这个念头让她眼眶再次湿润。

      她拧开水龙头,用左手笨拙地洗脸,拒绝叫佣人帮忙。水流冲过掌心的伤口,刺痛感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今天,她第一次为自己做出了选择,尽管这个选择粗暴又幼稚,但却是真实的。

      躺在床上,祁樱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勾勒出窗棂的轮廓。她想起江凛然说的那句话——"比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期望里强"。

      突然,她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尘封已久的相册。照片上的父亲抱着六岁的她,两人站在樱花树下,笑得灿烂。那是她第一次参加小提琴比赛获奖后的合影。

      祁樱用手指轻轻抚过父亲的脸,泪水无声滑落。"对不起,爸爸,"她低声说,"但我不能再为别人的期望而活了。即使...即使那个人是你。"

      窗外,一片樱花被风吹起,轻轻贴在玻璃上,像是某种无言的回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破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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