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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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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换好了白大褂,门诊外已排了两个人。进门时的小小插曲让他有些心不在焉,整个办公室都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叫号的小护士感受到了苏医生的低气压,连说话的声音都刻意地放轻了几分。
神外在医院里并不算是多热门的科室,大部分来看病的都是两种情况,什么事都没有的或是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前者将医生当做心里慰藉后者将医生当做救命稻草。苏陌在军区附院时曾遇到过一个病患,12岁的小姑娘,脑袋里长了个指甲盖大小的恶性肿瘤,小姑娘的父母是普通工人,拿到诊断时天崩地裂的表情苏陌一辈子都不会忘,那是一家人所有希望和梦想破灭的表情,眼睛里只剩下了死一般的空洞。苏陌那时就想为什么世界会是这样的,上帝总是闭着眼睛,不愿看见人们的苦难,好像善良的人都需要涅槃。
苏陌看着今天的第一个病人,一个满脸幽怨地叙述自己神经衰弱失眠健忘的贵妇,咖啡色的眼影混着在浓重的黑眼圈里,令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具睁着眼睛的浮尸。苏陌颇为不耐的在病历本上写着症状和治疗方法,笔锋挺拔而犀利。他在电脑上敲了几种进口药,价格贵的咋舌。他从不介意给这些迷信权威的现代人最速成的治疗方法,一瓶充满激素的安定或者是一瓶可有可无的维生素,面对所有想用钱来买内心平静的人,他总是带着怜悯般的愤怒。虽然他本就不是什么纯良的兔子。
午休时在急诊病房外又看见了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女孩,手里捧着一块烤地瓜吃得正high,整张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满足的幸福感。他忽然觉得一阵烦躁,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寥寥几面,凭什么他就这么注意这么好奇,可偏偏又控制不住自己。苏陌忽然间想骂人,意识这东西,真是个操蛋的玩意。
其实他不知道,这时的他,只是想要取暖而已。就像冰天雪地中独自支撑的旅人,遇见温暖平静的火光就会自然的靠近,什么复杂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单纯的,人类的本能。
于是,苏陌的本能驱使着他,他没能控制也没想控制地走近她,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小块地瓜皮微微翘了下唇角,“小姐,你把地瓜皮,粘在脸上了。”
苏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反复地循环那天的场景,医院喧闹的走廊里,女孩缓缓地抬起头,眼神清澈里带着茫然,不远处的走廊尽头随意地洒着阳光,让她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的真实。她吃得鼓鼓的脸颊渐渐地变红,伸出腕子在脸上胡乱的蹭着,睫毛很长,扫到皮肤上应该会有柔软的触感。
苏陌听见有什么东西啪嗒地响了一下,好像就在耳边,又好像,就在自己的心里。
苏楚扬着已经变成猪肝红的脸皮对着手机上看下看,确认什么残余物都没有时才抬起眼睛看了下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遇见白马王子固然美好,可吃着烤地瓜糊了满脸地瓜皮遇见白马却不见得有多美好,苏楚半是恼怒半是埋怨地瞪着眼睛,“哥们,你不懂地瓜皮是用来美容的么。”
那哥们十分认真地从剩下的烤地瓜中揪了一块,扒了皮直接贴在了苏楚的脸上,语气诚恳,“你是说这个意思么?”
苏楚的脸色迅速地从猪肝红变成了猪肝紫,“你丫中午吃多了大脑回路堵塞了跑这来跟姐姐寻死!”
苏陌笑了,标准的八颗牙,“姐姐你好,我是苏陌。”
下午苏楚要去上班,病房里医生看着岁岁守着粥讨要烤地瓜的模样慈爱地笑了笑,温声细语地说在今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病人都得小米粥就咸菜了,听的岁岁一张桃花脸皱成了菊花样,看起来竟然十分的楚楚可怜。苏楚没理她,打了车送她回家自己直奔单位,她得找点事做,用来驱赶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中午遇见了一个卖相很好本质恶劣的叫做苏陌的大夫,跟她说自己是神经外科的专家专治各种神经病,提到神经病三个字时眼里冒着凶残的绿光,跟开骚包小车的帅哥司机简直判若两人。那感觉就像是人畜无害的喜洋洋涅槃成了狂暴姿态的大尾巴狼,连门牙都泛着森然的冷光。
苏楚带着一身的鸡皮疙瘩无比唾弃地鄙视了自己匮乏的想象力,问还在梦游状态的前台妹,“今个有活么?”前台妹眨了眨戴着紫色美瞳的大眼睛,“大刘说让你下午去趟水晶城,那有家婚房要装修。”苏楚回神,猛点头。
水晶城坐落在s市一点都不繁华的开发区,据公司元老说05年时那里还是城乡结合部的一片荒地,没想到不过几年时间荒地就整容成了开发区,只是没整彻底,偶尔一两幢高耸林立的大楼之间还夹杂着几处低矮破败的小平房,或是漂亮的园区后面有着足球场般大小的玉米地,看起来滑稽无比。
苏楚公车倒地铁地铁倒公交的折腾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来到了一点也不水晶的水晶城。郊区的风猛烈又热情的吹拂着她,一走一个趔趄。
和她谈的是一对80后小夫妻,男的一脸朴实女的一脸梦幻,她掏出带来的室内设计样本图摊在俩人面前,拿着小本子准备记录俩人的意见。
梦幻姑娘红唇微张,“苏小姐,我也查了不少的样板间,大概有了些想法,你听一听看看怎么样。”
苏楚表情诚挚地点着头,脸上有着面对人民币的虔诚。
“我们俩这个是婚房,女人么,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一辈子了。你不要笑话我,我希望能有个梦幻甜蜜的房间。”苏楚在那个瞬间有点恍神,她很真实的回了个笑容,“昂,您说,我们的设计,一定会令您满意的。”
“我不想要单一的名族古典或者是欧式田园风,我希望它不流俗,能在简约和干练中体现出贵族的奢华。”
苏楚被一大堆形容词绕得直晕,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金发碧眼拎着LV的洋妞牵着长辫子大马褂手执扇子的书生形象,苏楚一阵恶寒,好惊悚。
留了几张设计图样,苏楚告别了这对古典欧式夫妻。地铁里一对高中生情侣正在那举着手机玩自拍,女孩嘟着嘴在那咔嚓咔嚓,男孩宠溺得揽着她的腰,眼里满满的甜蜜。苏楚被闪光灯晃得闭了眼,忽然间想起来当年自己差点也能有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许晨在餐桌前说苏楚我利用了你六年我从未爱过你,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这房子你收下,我去找人更名,权当是我对你的补偿。
那会她是个自尊心爆棚的人,她拿起钥匙啪得扔回了许晨的脸上,甚至连手指都因为愤怒微微地发抖。她忽然想知道当年若是收了那房子会怎样,是不是对于他们都是种解脱。市中心,两年内的房价几乎翻了三倍。
可她做不到,即使在两年后依然做不到,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所谓的补偿,做不到无视他的背叛对他说原谅,做不到将一切都看得释然。两个人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分开,最好的结局就是满满的恨,永远都记得他的错,永远都记得他欠她的。
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