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线》莫无归

3、第三章 聂小倩

　　聂小倩战战兢兢埋头蜷着身子，于屋内一角本能地环护住自己，神情恍惚间，闻到一丝淡淡的松柏香，她微微抬眸。

　　见他挡在门前，光影缥缈于他面庞上，清峻剑眉下的双瞳微敛，紧抿薄唇环视了一圈。

　　之后，他走近不显眼的边角敏锐地觉察。停留于窗口无异常后，步伐沉稳地来到她面前。

　　她目光转向他颈侧似烙印的符文，惴惴不安：“姥姥种的此蛊每至卯时便会发作，若不能在寅时找到破解之法……”

　　她尚未倾说完，不自觉地瘪起嘴。

　　爱德华思考着有所感悟，他一膝半跪于地，浅眸注视着她：“卯时未至，还有一段时辰。小倩，你讲讲姥姥炼制的符水灵草可在寺中寻得？若能反向推演蛊毒特性……”

　　话音微顿，见她心神不定，随之放缓声线，“小倩，你的法术或许能感知这蛊毒的异动。”

　　这时，他脖颈处传来一种难以抑制的剧痛，他眉尖微微下探，发出一声轻微地呼气，符文处沁出几滴血珠。

　　聂小倩见他苍白面色仍隐忍的模样，心下怜惜。暖香混着他身上的冷意扑面而来，将素帕轻覆于他脖颈上，发丝垂落扫过他手背，呢喃声比帕子还柔：“莫要硬撑。”

　　颈部的灼热之感被丝绸温柔覆盖着，他心中被这细致的关切有所触动。低首轻闭双眸纹丝不动，雅态隐腼，克制着不偏头。

　　血迹沾在素帕上，指尖传来温和与寒意交织的触感，她即刻缩回手往后退。

　　只见他眉头舒展，睁开浅眸后笑意缓缓，轻声道谢。

　　聂小倩语调犹豫：“若要破解蛊毒，说不定还需从寺后的乱葬岗找法子，只是……此地实在太为凶险。”

　　爱德华听闻，心中充斥着自我防护的念头，亦盼能摆脱困境，手不自觉抚向领内胸口的十字架，低首隐藏住眸中的顾虑。

　　“主啊，望您指我以明途。”他在心底虔诚祷告，苦思冥想，“若就此退避，我将永受良心谴责。可若贸然行动，怕会将小倩推至更险恶之地。”

　　随之，他缓缓调整气息，“即便失败，我这具身躯……也比寻常人更禁得起忍耐。”他眸底沉静，目光锁定她的眉眼：“小倩，那你细想一下，乱葬岗是否还潜存其他线索？”

　　她闻之质问，自然而然道：“听闻姥姥近期每至子时多会前去此地，至于她在此处行事，寺中众人皆忌惮，无人敢问。”

　　爱德华轻颔其首，凝结的水珠敲然顺着砖瓦滑落，他视线落于不远处砖石水痕：“看来这乱葬岗和姥姥关系不浅，说不定能从中寻到破解蛊毒的法子，揭开兰若寺的秘密。”

　　她见他准备起身，连忙扯住他黑袍下摆。

　　“不可！”

　　他转过身时，她即刻松手，微顿下意识低头，话音敛声屏气：“那乱葬岗似有犬声嚎叫，上月有人误闯，少间尸身便……被支离破碎，髓脑尽噬……”

　　言到此，爱德华瞳目张大，白皙的指节无意识抚着腰上的金属扣，聂小倩抬眸眼眶微红，抿唇停顿片刻，低低劝慰：“况且……你如今中蛊体虚，我……望你安然无恙。”

　　爱德华心中微动，再次单膝蹲地，皮靴微微朝向她，与其距离非近非远，他对眼前清冷忧郁的女子遭遇无法置身于外。

　　他心中念及：“她那时轻声劝我此地危险，绝非久留之地，眼中的关心并非作伪。以及她面对姥姥等人并非惧怕，而是为我机智解围护我周全，还有她刚刚的善意……在这步步惊心的诡异之地，她依旧心存美好的品质令我倍感触动。”

　　他忆起自己身为血族，虽拥非凡之力，但也背负着被诅咒的命运。他强抑吸血欲望，试图以助人利己、践行公义，而寻求内心的救赎。

　　爱德华心中不断自省：“小倩身处此般绝境，我怎能无动于衷？就如同往昔，我便不可对苦难视而不见，助她，既是出于心中怜悯，更是我对正义的坚守。”

　　而此时，聂小倩微微别过脸，指尖轻拭眼角的浅泪，灵眸投向窗纱，手腕铃音轻晃：“若要去，得先想个万全之策。”

　　他目光同时与之也望向窗纱，帘上的水珠发出“滴答”声响，片时沉声询问：“小倩，你方才提到寺内的砖石，满浸冤魂血泪。不知这乱葬岗是否也牵连其中？或许可借冤魂寻得应对之法。”

　　聂小倩听闻，玉指轻颤抚于鬓边珠花，微转发簪，欲语还休。

　　片刻后，她尽量将声线放稳：“公子既提及冤魂一事，倒叫小倩忆起些过往，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子远自西方，对与冤魂交流之法想必有独到的见解，不妨先行说来，也让小倩有所准备。”

　　爱德华颔首，一手撑于地面，有条不紊沉声道：“我在西方曾听闻一些与灵体交流的途径，不知在此处能否行得通。我想，若能与冤魂对话，说不定能知晓乱葬岗暗藏的隐秘，对破解蛊毒以及了解兰若寺，应会有所助益。”

　　她言辞迟疑：“公子所言，的确有几分道理。只是冤魂变幻莫测，稍有不慎便会遭其反噬……况且这寺中冤魂遍野怨念深重，与之交流谈何容易？还望公子务必留意随时隐现的凶险。”

　　他听闻缓慢地转动手中的戒指，眉开眼笑看着她，意志坚决沉稳回应：“我明白其中的风险，小倩，无论前方何等艰险，我都不会放弃。那么，小倩可有更好法子吗?”

　　聂小倩斟酌片刻，觉他言行坚定依旧冷静自制，宛如一阵温和的清风，内心浮现一丝期望。

　　可她生存之境过于险恶，随时可能殒命，这使得她不敢轻易托付信任，且多疑小心。她心中谨慎多于期望，认为此事关乎重大，得慎重考虑。眼前之人虽有相助，但终究来历不明。

　　但如今情势危急，若想摆脱姥姥的掌控，或许是难得的契机……

　　“公子，你虽言辞诚恳，可小倩久居这兰若寺，深知人心难测。姥姥手段狠辣，稍有差错便是粉身碎骨。”聂小倩微蹙眉头，目光迟疑忧虑，“如今形势紧迫，若有一线生机摆脱困境，小倩亦不愿错过。”

　　她轻咬下唇，似在艰难抉择，低首沉思许久，终若有所思道：“实不相瞒，寺中曾有记载，有一种引魂香，或能与冤魂交流。只是……这制作引魂香的材料稀缺，其中一味还生长于寺后荒野之地。我只是听闻，从未去过，公子可敢冒险一试？”

　　爱德华眸光微转，已觉未知凶险暗伏，但他对小倩所许之诺，令他在规避风险与坚守道德义务间徘徊不定。他一手托下颌，沉思默想良久……

　　最终，他和颜悦色地回应：“那既然如此，我们先想个法子凑齐材料，再制作引魂香。”

　　她略微思索，眼含忧虑道：“引魂香材料难得，荒野之地险象环生，或许姥姥在此处监视。小倩实忧，若此乃新的阴谋……”

　　浅蓝夜光渲染间，她抬眸与他纯澈的浅眸相触，他眉眼弯弯，脸上浮现自然而纯真的笑容。她忆起他在困境中常能速思应对之法，方才，他解析破解蛊毒之法条理清晰，令她心中微生别样的好感。

　　“罢了，若公子真心相助，小女子自当相随一试。只是这一路险阻颇多，定要事事谨慎。公子纵有奇术防身，仍望留意四周异样，莫负小倩这番信任。”

　　他喜悦一笑，轻轻点头：“感谢小倩对我保留了信任，我愿与你一同面对。”

　　他收拾着随身物件时，问道：“小倩，去荒野之地探寻材料制引魂香，不知与山林那玄力，还有你被困在冰寒雪境是否有关联？”

　　她若有所思回答：“公子所言甚是，这几件事看似无关，实则些许紧密。冰寒雪境每至子时现，姥姥最近子时常去乱葬岗，或许缘故相同。”

　　未己至亥时，二人经过深思熟虑，共同商议已定，朝着荒野之地进发。此处杂草丛生，其间时不时可见七上八下堆叠的尸体，尸臭格外浓烈，蛆虫在溃烂的尸身中蠕动，发黑的血污浸透泥土。

　　爱德华因感官敏锐，白皙的肤色变得更为煞白，心底倍感不适。却竭力克制着，他顺势用面纱蒙住脸颊。

　　聂小倩察觉到他的状态，递给其一株草药，他连忙服用，心里略微舒适后向她道谢。而她时不时观察周遭细微的变化，步伐很轻却很稳，手中悄然凝聚着灵力。

　　他下意识侧身靠近她，留意着风吹草动。

　　此时，风声不经意间减弱，聂小倩目光投向他，指尖竖在唇上，示意他噤声：“爱德华，有股潜在危险于附近，切莫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