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线》莫无归

2、第二章 寒

　　寒风卷着雪粒疯狂袭来，爱德华因感官敏锐，能清楚听闻残叶与尘埃发出的摩挲声。那声音仿若能穿透他的耳膜，他蹙紧眉头，不假思索地用后背为她挡住风雪。

　　他时刻留意四周，也隐约感知到颈间温息，她衣裳上的轻纱偎贴自身。他轻轻敛息，一手微触她肩，另一手悄展披风轻覆于她。

　　“小倩莫慌，咱们先静观其变，就能寻得避风处。”

　　聂小倩仰首，凝眸见他下颌清朗利落，雪间更显坚毅。他睫上凝雪，浅眸蕴含着山间清幽的雾气，目光沉静，环顾四方思索着应对之策。她心下微动，轻眨双眸时悄近他几分，抬袖轻拭他衣衫上的雪粒，双颊泛着浅绯。

　　爱德华目光扫向不远处的巨石，那里积雪稍薄，仿若能形成一处屏障。

　　他微微低首，平视着她的双眸，目光透着质朴的诚意，轻声道：“小倩，那有巨石处可避，或许能争取些时辰再分析情形。”

　　聂小倩顺着他目光望去，微微颔首，玉指轻捻他的衣角，与他一同至此。

　　二人刚避于石后，不远处便传来一阵低沉嘶吼，划破这疾风雪地。

　　未几，几群夜叉鬼自暗处涌出，为首的夜叉鬼玄煞身形尤为高大，浑身肌肉发达，覆着乌亮厚实的鳞片，凶神恶煞，獠牙如戟。

　　他每一步落下，脚下积雪立即融化，蒸腾起阵阵白雾，留下深深的爪痕。

　　爱德华将聂小倩护得更紧，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夜叉鬼的一举一动。聂小倩屏住呼吸，指尖捻住他衣角的手紧了紧。

　　彼时，暮影与珂毐俩夜叉鬼自夜叉军团后现身。暮影因知局势复杂，目光阴鸷，冷冷扫视皑皑树林；珂毐微微垂目思索后，出于地形警觉，环顾周遭，试图寻有利作战之地。

　　一个夜叉鬼鼻翼耸动，突然转向巨石吼道：“有奇异的松柏香！”利爪撕开积雪，直扑二人藏身处。

　　爱德华耳尖微动，侧身轻携聂小倩避开攻击，之后他迅速带她躲向更隐蔽处。但他后背却被夜叉鬼的利爪划伤，鲜血染上了黑袍。

　　聂小倩心中愈慌，她垂眸专注，尝试施展治愈术，指尖轻点他后背的伤口，灵力缓缓注入他体内。爱德华短暂的愣神后，默默调整姿势，不动声色地给予她庇护，目光始终留意夜叉鬼的攻击局势。

　　暮影望向白雪皑皑的灌木丛林，低声对珂毐说道：“此人身法迅疾，绝非寻常之人。”

　　珂毐指尖如鹰爪般轻抚腰间阵盘，她回道：“依我之见，此人定携奇异功法。聂小倩与他同行定有隐情……近日姥姥对聂小倩早已生疑，我等更不可轻举妄动。”

　　不久，众夜叉鬼四散开来，很快便发现了爱德华和聂小倩，立即将二人围困。

　　爱德华见到这危机四伏的场景，身子不由自主地紧绷，但依旧保持冷静，环顾四周寻找突围之机。

　　聂小倩立即施展法术，灵力绽出柔和的光芒阻拦着夜叉鬼。然而，每施展一次法术，她的面色就苍白一分，气力也愈发减弱。

　　此时，一道诡芒自寺内笼罩，一个正准备袭击的夜叉鬼停下动作。一位老媪身影缓缓浮现，她衣色褐绯，发髻上插着一枚大银栉，弯腰驼背、面色幽绿，尽显诡异之气。

　　那位老媪眼神冷厉，紧盯着爱德华，试图从他面部细微表情中找到破绽，转而质问小倩：“聂小倩，你所带回来之人，是何来历？”

　　聂小倩心中一颤，立刻行礼低首恭敬道：“姥姥，他只是个迷途旅人，误入此地。”

　　姥姥冷哼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旅人？这夷人恐非如此简单。”

　　她不动声色地施术，周围阴气瞬即翻涌，化作一道黑色锁链朝着爱德华冲袭而去。

　　爱德华身形疾转，侧身避开了锁链攻击。躲避时，他悄然发动读心术，洞悉姥姥下一步攻击的意图，却感知到她浑身环绕着黑色符咒。触碰时恍惚间遭雷击，嘈杂的经文诵念声在耳畔炸响，似要将他的头颅炸裂。

　　尽管情势危急，爱德华依旧强自镇定，以免稍有不慎露出破绽。聂小倩见他这般克制坚毅的状态，不禁愁眉紧锁，仿若感同身受。她忆起过往姥姥惩处反叛者时的恐怖场景，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再度于耳侧幽幽回荡，令她心口一阵悸痛。

　　她轻咬双唇，语气不疾不徐：“姥姥，他来自西方异域，并无恶意。您瞧他方才所展实力，若能为我等所用，或可助寻那股玄力，壮大兰若寺。”

　　姥姥眼中掠过质疑之色，上下打量爱德华，沉默片刻后道：“哼，既如此，且露一手瞧瞧。若有半句虚言，定叫你魂飞魄散！”

　　爱德华深知此考验关键，竭力忍耐着身体的不适，掌心缓缓上抬。以他为中心的无形之力渐渐扩散，周围积雪被气流卷起，升入半空形成巨大的雪幕。

　　他咬破手指，以自身鲜血为引，发动能力。积雪被血色雾气裹挟升空，形成半透明屏障。姥姥见他施展能力时，暗自将一道灵符打入他体内。爱德华亦感知到体内异样能量流动，神色依旧平静如水，手指与背后的伤口悄然愈合。

　　雪幕中，光影映照出附近夜叉鬼的行动轨迹。雪花落在爱德华的肌肤上便蒸发，他身上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姥姥冷眼旁观，暗中掐诀，一股阴寒悄悄侵入雪幕。

　　忽而，雪幕剧烈晃动，爱德华似耗尽浑身力气，却仍坚持维持着雪幕。他再次默默发动读心术，捕捉夜叉鬼模糊的思想，即便如此，仍借这些信息预判夜叉鬼大致行动，并借雪幕全部展示给姥姥。

　　姥姥眯眼审视雪幕中的血雾，心中暗忖：“此人的血能竟能引动阴气，或可作破阵祭品……但这夷人来历不明，能力怪异……”她心中权衡利弊，目光在爱德华和聂小倩身上来回游移。

　　聂小倩见姥姥沉吟不语，轻声道：“姥姥，他孤身一人，在此无依无靠。收为己用，借他之力，我等胜算更大。”

　　姥姥揣思片刻，皱指掐诀，幽绿的光芒直射爱德华颈侧，留下一道幽刻的符文，她心中念道：“种下慑魂蛊，我倒要看看，你的血能否炼化黑山涧的阴髓！”她收回黑色锁链，夜叉鬼纷纷退回暗处。

　　“此人已中了蛊，每逢日月交替需饮我特制的符水。”她浑浊的眼珠转向聂小倩，“好生教这夷人规矩，三日后带他去黑山涧取绛玉茸。若他敢有异动，你也脱不了干系！”

　　待姥姥离去，暮影握紧拳头，他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道：“姥姥竟将黑山涧任务交予他……若取得绛玉茸，他怕是要取代我的位置了？”

　　珂毐瞥暮影一眼，眼神略带一丝轻蔑，摆弄着阵旗，盯着爱德华和聂小倩离去的方向道：“无妨，绛玉茸需活人精血浇灌，到时……”

　　暮影听闻珂毐所言，嗤笑一声，心中纵有不满，也只得暂且按下。他们在原地稍作停留，而后各自隐没于夜色。

　　此时，于夜黑风高的寺庙一隅，爱德华仰卧在庙内榻上。颈侧符文忽而似灼烧，他凭借自身独有的复原能力，一股温流渐渐缓解了灼烧感。

　　虽还有些疼痛，他挺直腰杆，忍着痛走出房门，嗅到一股熟悉带着幽兰香的气息，转头便见聂小倩也从庙中款步而出。

　　她独自在亭内，眼眶微红，用素帕擦拭着眼角的清泪，他心弦一绷，能看出来她神色盈满了忧愁与自责。于是，他默默下定决心，无论这蛊毒多危险，都不能让她因自己受到牵连。

　　待聂小倩于案前端起茶盏时，慧目流转间留意到他，轻声道：“我知你不会如此轻易入眠，我来陪你。”

　　爱德华轻抚颈侧符文，感到蛊毒侵蚀，脖颈青筋暴起，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投向她：“小倩，我既已卷入此事，自不会退缩。兰若寺步步惊心，往后还需你多多提点。”

　　她注意到他的状态，放稳声线缓缓道：“放心，我能护你周全。只是……黑山涧太过危险，爱德华，你我需从长计议。”

　　之后二人借着朦胧月色，穿过兰若寺那扇摇摇欲倒的山门。

　　聂小倩引爱德华至寺院偏僻的狭小旧屋，她推门后顺势将他肩头滑落的披风细心抚平。指尖轻触他时，只见他身躯微颤，微微低头，目光垂向地面，轻声致谢。

　　他见屋内陈设质朴，除破桌与两把缺角椅子外，妆台上静置一面铜镜，镜面上毫无尘埃，屋内整洁有序，空气中漾着清新的幽兰香。

　　她玉手微举轻点灯芯，昏黄光影摇曳间，壁上映照双双淡影。

　　聂小倩本能地环顾左右：“此处暂且安全，我于屋内布置了些许特殊符箓。此符以寺庙旁特有的灵草炼制，可扰乱气息追踪，短时辰内屏蔽屋内动静，但仍要小心，姥姥耳目众多。”

　　爱德华微微颔首，目光再于屋内扫视一圈后，落在她身上：“多谢小倩，只是这兰若寺处处透着诡异，不知姑娘可否为我详述一二?”

　　她目光在灯芯处游移，似乎在斟酌言辞，而后缓缓开口：“这兰若寺砖石瓦砾，皆浸冤魂血泪……”话还未讲完，嘴唇微微发颤。

　　他轻皱眉头，于心不忍道：“小倩，若回忆太过痛苦，不必勉强。”

　　她微微摇头，抬袖用素帕轻触眼角，悄然拭去那一抹浅泪，接着道：“姥姥法力高深，寺中鬼物尽皆臣服。五年前，有一姐妹欲逃，才至寺门，便被姥姥夺命索缚回。”

　　“后来……她当着众人之面，施展摄魂大法，将其魂魄寸寸撕裂。”

　　他浅瞳瞪大，倒吸一口凉气，黑袍下的双手握紧拳头：“这姥姥手段太过狠毒！”

　　随后，她浑身发颤地抱紧双臂，似乎还在回想那些往事，顿了顿又道：“我还听闻，姥姥每隔月圆之夜，便会前往寺后十里枯井，于彼处，似能摄取力量巩固修为。那枯井外观平常，内里……怕是藏着不少凶险。”

　　爱德华将披风解下，轻覆于她身上，若有所思道：“竟有此事……那这枯井或许与那山林深处的玄力也有关联？”

　　聂小倩眸光微凝，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见他并未表露出异样，稍作凝思，继续道：“我不过是猜测，详情并不知晓。姥姥乃千年夜叉，在此盘踞已久，其修为……怕是历经数千年沉淀，手段狠辣，为求法力不择手段……”

　　这时，一阵冷风刮过，灯芯几近熄灭。聂小倩怯生生道：“此声……怕是姥姥手下在四处巡查，我等需万分小心。”

　　爱德华轻抿双唇，立即挡在她身前，盯着门口，回首眉梢微弯，温言道：“小倩，我们不慌，看看还有什么破解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