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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光影协奏曲 林宇颂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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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夏第三次挪动坐姿,身子刚一动,画架后的林宇颂终于开了口:“别动。”
“可是……”她本能地想要反驳,可目光触及对方镜片上反射出的寒芒,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夕阳斜斜地照进美术教室,将林宇颂的白衬衫染成了蜜柑般的暖色调,他握笔的指节因太过用力而泛白——那手,和那天雨中递伞给她的手一样好看。
突然,蝉鸣声如潮水般汹涌起来。常夏盯着他腕间随着动作滑落的银链,链坠是枚极小的调色刀。这小小的调色刀,猛地让她想起母亲的首饰盒,那些随骨灰一同沉入海底的珍珠,在往昔的黄昏里,也曾这般闪烁。
“可以休息了。”林宇颂的声音,惊醒了正恍惚的常夏。她这才发觉,暮色已然漫过窗台,画纸上自己的侧影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发丝间还游走着铅笔精心勾勒出的光斑。
“像教堂彩窗里的圣女。”常夏凑近仔细端详,呼出的气息轻轻扫过林宇颂来不及撤回的手背,“就是眼神太凶啦,我哪有看起来这么苦大仇深呀?”
林宇颂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猛地按住她正要去擦汗的手。常夏这才惊觉,自己左腕的烟疤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余晖之下。那些暗红的印记,像极了五线谱上的休止符,静静记载着父亲醉酒后的一个个不堪夜晚。
“画错了。”说着,他蘸取赭石色颜料,在疤痕位置添上一串紫藤花。垂落的花穗恰到好处地遮住伤痕,却又仿佛是从那伤口里生长出来一般。
常夏怔怔地望着画布,思绪一下子飘远。母亲葬礼那天,墓园墙头确实垂着这样的紫藤。她像是突然被刺痛,猛地站起身,凳子在地面上刮出一阵刺耳鸣响:“明天我不来了。”
“还差两天。”林宇颂依旧握着画笔,颜料在调色盘上已然凝固,好似血痂。
“那又怎样?”常夏抓起书包,腕间红绳却勾住了画架铁丝。在那纠缠的死结里,她听见林宇颂轻声说道:“下周一要验收黑板报。”
直到月光如水,浸透走廊,常夏才明白那个陈述句背后的含义。李老师将粉笔抛给她:“你和林宇颂负责,教室后墙那块。”
此时,林宇颂正拿着银质圆规画报头边框,那圆规是他母亲生前的遗物。常夏看着他在黑板右上角画出完美圆弧,突然心血来潮,用彩色粉笔在中间添了只振翅欲飞的蜂鸟。
“你!”林宇颂的眼镜一下子滑到鼻尖。
“边框太死板啦。”常夏咬断半截粉笔,“校刊说要体现‘青春活力’,你看——”她踮起脚,在蜂鸟翅尖补上光晕,飞扬的裙摆不经意扫过林宇颂的手臂。
后来,全校都传阅着那张黑板报的照片:古典主义的边框终究囚不住印象派的飞鸟,几何线条与泼彩笔触仿佛在硝烟中深情接吻。只是常夏不知道,林宇颂悄悄用丙烯颜料覆盖了她写的报头日期——那是她母亲的忌日。
梅雨季悄然来临,常夏开始频繁出现在废弃音乐教室。
生锈的节拍器卡在“69”这个数字,就如同她始终学不会告别的年纪。当肖邦的夜曲第七次在错音处戛然而止时,她敏锐地捕捉到门外传来的呼吸声。
林宇颂的素描本上躺着一支破碎的曲谱。常夏弹琴时微微颤抖的肩胛,像极了他昨夜临摹的《天使坠入人间》。那些从她指间跌落的音符,仿佛带着无尽悲伤,把防潮箱里的素描纸都洇出了泪痕。
“你跟踪我?”常夏猛地合上琴盖,灰尘在光束中惊慌失措地逃窜。
林宇颂举起速写本,最新一页是双手抚琴的速写。常夏一眼认出自己小指内侧的痣,那可是连林小满都不知道的印记:“你……什么时候画的?”
“每次你说要去补习班的时候。”林宇颂的镜片蒙上一层水雾,“上周三你在弹《悲怆》第三章,这周一改练《月光》第三乐章。”他向前迈了半步,“都是第三乐章。”常夏突然笑出声,可笑着笑着,就有晶莹的水滴砸在琴键上。林宇颂的速写本被浸湿一角,晕开的铅笔痕像极了她总在深夜惊醒时摸到的枕上潮意。
“妈妈说……第三乐章是留给爱人的。”她轻轻抚过琴键裂缝里的污渍,声音带着一丝喟叹,“这些钢琴,都像是被主人遗弃的第三乐章。”
林宇颂的银链坠滑出衣领,调色刀在月光下晃成十字星。当他下意识伸手接住常夏的泪时,两个人都像是被烫到般吓了一跳——那温度比他想象中更灼人,比他偷偷藏起的常夏的橡皮擦更滚烫。
远处传来保安的手电光柱,昏黄的光线在黑暗中摇曳。常夏一惊,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慌慌张张躲进三角钢琴底部。狭小的空间里,樟脑丸的气息弥漫开来。林宇颂能清晰地听到常夏急促的呼吸声,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在心中默默数着那颤抖的频率。
数到第112次时,他在心中已然临摹出整套《二十四首随想曲》的谱线。而此刻,常夏也似乎感受到了林宇颂那专注的目光,她微微偏头,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交汇。那一刻,仿佛时间都静止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在静谧的空间里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