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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玫瑰海岸 云南的雨季 ...

  •   云南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李子一蹲在蛋糕店后门喂流浪猫时,雨丝正斜斜地穿过芒果树的枝叶。
      出租屋的窗户漏风,吹得神龛前的蜡烛忽明忽暗。墙角放着奶油的骨灰盒,盖子上有猫咪生前抓挠的痕迹。那个暴雨夜,装猫的航空箱在长途车站被人群挤落,等他抢回来时,奶油已经没了呼吸。
      蛋糕店收音机突然滋滋作响,店主老杨骂咧咧地拍打机器。《婚礼进行曲》的旋律断断续续飘出来时,李子一正在裱花的手猛地一抖,奶油玫瑰塌了半边。
      "小李?"老杨疑惑地看着突然蹲下去的年轻人,"手抖啥子?"
      李子一摇头,把失败的作品塞进嘴里。过量的糖分齁得他眼眶发酸,却还在机械地咀嚼。收音机切换到了天气预报:"昆明未来三天持续降雨..."
      下班时雨正大,李子一没带伞。他抱着纸袋跑过巷口,突然在积水里看到张熟悉的请柬——分明是他离开京都前烧掉的那张的复刻品。傅景深与林叙烫金的姓名在雨水中渐渐晕开,变成一团模糊的金雾。
      "幻觉..."他掐着自己虎口的旧伤,却听见身后有人喊"子一"。转身的瞬间,十四岁的傅景深穿着蓝色羽绒服站在雨里,手里提着他们初遇那天买的酒。
      "景深?"李子一踉跄着追过去,却只碰到冰凉的雨丝。纸袋里的蛋糕胚掉进水洼,像朵被践踏的花。
      李子随即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生怕呼吸重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碎掉。可幻影却朝他走近一步,伸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雨水,指尖的温度仿佛真实存在。
      “你……”李子一张了张嘴,喉咙哽得发疼,“你怎么在这里……”
      “来找你啊。”少年傅景深语气轻松,像是理所当然,“不是说好了吗?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吃真正的蛋糕。”
      李子一的心脏狠狠一颤。
      那是他们十四岁分别前的约定——傅景深说,等他以后有钱了,就带他去城里最好的甜品店,让他尝遍所有他没吃过的好东西。
      可后来,傅景深再也没回来。
      而现在,幻影就站在他面前,笑容温柔得让他眼眶酸胀。
      “你骗人……”李子一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明明……早就不要我了。”
      幻影的傅景深静静看着他,眼神柔软,像是能看透他所有藏起来的委屈和痛苦。
      “对不起。”少年轻声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我来晚了。”
      李子一的眼泪终于砸下来。
      他想扑上去抱住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他,想告诉他……他等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可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巷口一阵冷风吹过——
      雨幕里,空无一人。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巷子里,怀里抱着被雨水浸湿的纸袋,蛋糕边角料已经糊成了一团。
      李子一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水打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比这雨还要冷。
      ——
      水已经漫到胸口了。
      李子一仰着头,靠在浴缸边缘,温水像一层柔软的茧,缓慢地包裹住他。浴室里雾气氤氲,天花板上的霉斑在视线里晕开,变成模糊的、晃动的光晕,像是那年仓库漏进的星光。
      他抬起手,水珠顺着指尖滑落。
      “景深……”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浴室里显得格外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人回应。
      "今天听到你的婚礼了..."他对空气说,手指在水面划出涟漪,"奶油...奶油去找你了么?"
      水面浮现出傅景深的脸,比现实中年轻,比幻觉里清晰。他伸手来摸李子一的头发,这个动作让浴缸里的人发出小猫般的呜咽。“是呀,奶油在我这里”
      十四岁的傅景深就坐在浴缸边缘,蓝色羽绒服的袖口沾着水珠,正低头看着他。少年的眉眼干净明亮,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你怎么才来找我呀......"李子一终于问出口,这句话在他心里沤了十多年,带着锈迹斑斑的委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浴缸边缘,指节发白,仿佛要把这十年的等待都刻进陶瓷里。
      幻影的傅景深伸手拨开他额前湿发,指尖温暖得真实:"迷路了。"
      李子一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一滴水珠从眼角滑落,混进浴水里消失不见。他死死盯着少年的脸,生怕一眨眼对方就会像从前无数个梦境里那样消散。
      幻影的傅景深却突然握住他的手,轻轻掰开他紧攥的拳头。掌心赫然是几道新鲜的月牙形血痕——是他刚才掐着自己时留下的。
      "脏不脏?"李子一声音发抖,露出那些陈年的针眼和烟疤,像在展示自己最不堪的罪证。
      幻影的傅景深俯身抱住他,少年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不脏。"
      这个拥抱让李子一浑身战栗。他僵硬了一瞬,随后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揪住对方的衣角,把脸埋进那个记忆中熟悉的肩窝。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分不清是浴水还是泪水。
      "我的玫瑰......"幻影在他耳边轻声说,"受苦了。"
      水进入肺部的疼痛像极了第一次被客人强迫时的感觉,但这次没有挣扎。恍惚间,他回到了六岁那年的街角,穿蓝色羽绒服的男孩正把酒瓶递给他:"别哭,我帮你想想办法。"
      李子一忽然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满足安心地笑。
      水淹没头顶的瞬间,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颗褪色的玻璃珠缓缓沉向水底,像一颗坠落的星星。恍惚间,他听见十四岁的傅景深在唱那首荒腔走板的童谣——是他们小时候在仓库躲雨时,少年随口编来哄他的。
      最后消失的是嗅觉。在永远阖上眼睛前,他闻到了十四岁那年,傅景深校服上干净的肥皂香。
      窗外,雨还在下。
      浴室镜子上,有人用手指在水雾里画了朵歪歪扭扭的玫瑰,正慢慢化成水痕流下来。
      水面上最后的气泡破裂时,收音机里又在放《婚礼进行曲》。这次没有人去关,旋律穿透雨夜,飘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现实线
      三天后,警方破门而入时,浴缸的水早就冷了,玫瑰花瓣腐烂成暗红色。法医翻开床头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海底会有玻璃珠吗?」
      结案报告很简单:独居青年意外溺亡。没人注意到书桌抽屉里未拆封的抗抑郁药。
      结案当天。
      与此同时,京都傅氏大厦顶层,傅景深正在拆阅一封来自云南的挂号信。信封里只有一张明信片,背面是苍山洱海的风景照,正面用巧克力酱写着"新婚快乐",已经氧化发霉。他皱眉看了会儿,随手扔进碎纸机。
      碎纸机运转的嗡嗡声中,傅景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助理:"上次让你联系李子一..."
      "电话是空号。"助理快速回答,"要派人去云南找吗?"
      落地窗外,暮色中的京都开始亮起灯火。傅景深转了下左手婚戒:"不必了。"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皮鞋碾过地上一颗不知何时滚落的玻璃珠——可能是某个女同事手链上掉下来的。珠子被踢到墙角,在灯光下折射出最后一抹微光,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男孩送给男孩的整个银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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