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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随风而起 只是杨亦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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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宁江镇的初夏,热得让人心浮气躁。
杨亦可脱下白大褂,回到他那间狭小的公寓。已经很久没有给冰箱进货了,里面只剩下几瓶矿泉水和一盒过期的牛奶。他叹了口气,转身下楼,走向街角那个熟悉的路边摊。
“老样子,加培根和火腿。”他对摊主张嫂说道。
张嫂笑着点头,手上的动作娴熟而迅速。“杨医生,今天又是这么晚啊?”
“嗯,刚做完一台手术。”他接过热腾腾的鸡蛋灌饼,香气扑鼻,却勾不起多少食欲。
回到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杨亦可匆忙擦了擦嘴角,按下接听键。
“儿子,生日快乐!”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屏幕里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谢谢妈。”他咬了一口饼,含糊地回应。
“妈给你转了两千块钱,你记得收一下。老家厂里最近效益不错,你别省着花。”
杨亦可急忙咽下食物,摇头道:“不用了妈,我自己够用。你们留着养老。”
父亲的脸凑到镜头前,笑骂道:“臭小子,跟你爸妈还客气什么?你住那么小的房子,以后娶媳妇怎么办?”
“我一个人住挺好的……”他低头笑了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挂断电话后,杨亦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星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手拨弄床头的风铃,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刘清许……”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唤回那段被风吹散的回忆。
2
窗外那一小片星星,杨亦可记得,他和刘清许很多年前一起看过。
春水镇的槐花开满的道路。春水河之上的星星落进了河里面。
六岁的刘清许指着春水河里的星星,笑得像朵绽放的槐花。“亦可哥,你看!星星在动呢!”
七岁的杨亦可弯腰对着水面吹气,看着星光在水波中荡漾。“是风吹的。”
“那我要是变成风就好了,”她躺倒在草地上,狗尾巴草在指间转动,“这样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背对着风,是一种轻盈的感觉。
“我觉得风的感觉很舒服很舒服,感觉自己在飞。”
刘清许摘了一根狗尾巴草。
“你要是真的是风,我会把你一直带着的。
杨亦可困了,打了个哈欠。
“真的吗?”刘清许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串风铃。
“这个可以听见风的声音。送给你了。”
“你要记得我哦。”
二十五岁的杨亦可闭上眼睛,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她那串风铃的声响。
“可能风也有迷路的时候……”
3
只是呢,春水镇的春天比较短。南方的小镇匆匆地按下了季节的快进键。
于是春水镇从暮春开始就总是伴随着燥热和蝉鸣。
杨亦可最喜欢把风铃挂在屋檐下,听着它在风中叮当作响。
每当这时,他都会想起那个说要变成风的女孩。
沈心远的外婆家是避暑的好去处。
每次被拉去做客,都是沈心远外婆热情地招待。又是切瓜又是摆盘的。又盘出来很久没用的电风扇擦得发亮,沈心远从屋里拉来刚刚在看书的程浅。
四人围坐在老旧的方桌前,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西瓜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
与杨亦可家里不同,沈心远的门口是桃花树。
但是他还是更喜欢槐花香。
“喂,杨亦可,发什么呆呢?”沈心远捅了捅他的胳膊。
“没什么。”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咬了口西瓜,甜汁顺着嘴角流下。
程浅笑嘻嘻地凑过来:“肯定是在想清许妹妹吧?”
“胡说什么!”他的耳根瞬间红了,引得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下午,当其他人都跑去瓜田里玩耍时,杨亦可独自来到春水河边。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风铃,轻轻摇晃。
“刘清许,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此时的宁江镇,刘清许正坐在窗前看书。她窗把手上挂着的半串风铃,和杨亦可手中的是一对。
春水镇是她的根,那里有她最想念的人。每次假期回来,她都会拉着杨亦可去河边看星星。
“宁江镇的星星没有这里的亮。”她总是这么说。
十二岁那年,她红着眼睛告诉杨亦可:“我爸爸病了,很严重的那种。”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会好起来的。”
“等我爸爸病好了,我们就一起去旅游好不好?”她仰起脸,眼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好。”他郑重地点头,像是许下一个庄严的承诺。
夜风拂过,风铃叮咚作响。
杨亦可觉得耳边有一阵热度,转头一看,刘清许正凑近他的耳朵。
“你……”
“有悄悄话。”
伴着风铃的声响,在夜空星星的注视下,刘清许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声音很轻,一不小心就被风吹散。
4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办公室,杨亦可正在整理病例。新来的实习生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墙上的空挂钩上。
“杨医生,那个挂钩是做什么用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
“之前挂听诊器用的。”
杨亦可多看了空挂钩一眼。
下班后,沈心远打来电话:“今年毕业七周年,回学校聚聚吧!我都联系得差不多了。”
“为什么不是整数年?”他随口问道。
“哎呀,别这么死板嘛!我已经约好人了。我们那一帮宿舍的都在,还有别的我还在联系……还有程浅,都买好了法兰克福飞上海的机票了……”沈心远在电话那头很得意。
“你难得干这么多事。”
“看你这话说的,高中的时候一宿舍就你干事情最多。现在可好,杨亦可可是大名鼎鼎的杨医生咯。平时很忙很忙的晚上才看消息。我的晚饭都消化好了……”
“最近还行,带实习生。”
“行吧行吧你说话还是高中那样……太累了有空出去放松一下自己。就这么定了啊,到时候我提前通知你,大概在六月下旬。”
挂断电话,杨亦可站在窗前出神。毕业照上的刘清许笑得明媚动人。
那张毕业照后的故事,发生的过于突然。
刘清许匆匆地在火车站离开,当杨亦可跑到站台的时候,嘈杂的人群都早已消散殆尽。
5
“我妈说,我爸走了,我要去一座很远的城市了。”
十九岁的杨亦可徘徊在站台。
“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再见了,但是要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微风轻拂过站台。
虽然风铃不在身边,但是杨亦可可以听见它清脆的响声。
十八岁的女孩一直在照片上笑着。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床头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杨亦可伸手轻轻握住它,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段逝去的时光。
小夜灯照亮着墙角。
“所以,哪一阵风会带你回来?”
6
"你有事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么突然。"杨亦可气喘吁吁地跑到餐厅门口,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沈心远笑嘻嘻地吐了吐舌头:"生活不就是充满意外嘛!快进来,第四桌。"
这家小餐馆烟火气很重,却意外地温馨。
杨亦可刚落座,就直截了当地问:"说吧,找我什么事?"
"哎呀,被你看穿了。"沈心远挠挠头,"就是毕业聚会的事,还有几个人联系不上。你有凌欣、茅枝雨他们的电话吗?"
杨亦可翻着通讯录,一个个回答。直到沈心远念出最后一个名字:"刘清许。"
空气突然凝固了。夏夜的热风从门口灌进来,杨亦可却打了个寒颤。
"这个……确实没有。"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问了好多同学,都说联系不上她。"沈心远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就只能放弃了。"
杨亦可垂下眼睛,筷子在手中转了一圈又一圈。面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此刻却索然无味。
七年前的火车,呼啸着拉开了错位的时空。
夜市的每个摊位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水泄不通。杨亦可也没什么兴致去仔细看。
沈心远倒是很饿没吃饱的样子,买了淀粉肠又买了烤串。两个人一直走,直到人越来越少。
7
河边的长廊。
沈心远吃掉最后一根烤串,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话说你一当医生就跟人间蒸发似的,"沈心远含糊不清地说,"今天难得出来,开心点嘛!”
“医生确实比较忙。”
“我跟你说,我们那个组长,每天泡三杯茶,早中晚各一杯。我们都叫他‘养生仔’,还没到四十岁。”
“然后我阴差阳错地当上了组长,这就很意外。以前我们组业绩不是倒一就是倒二,我天天被养生仔喊去办公室喝茶,虽然其实是我看他泡茶喝茶然后被骂。但我就下定决心要努力的……”
“这确实挺好的。你要是高中就这样会少很多很多麻烦。”
“你再说!我高中不怎么添乱的……嗯是有一点但是不多。我大多数时候都是服从你的管理的。”
“你说说看,有个医生朋友挺放心的。我有问题就可以跟你说,这样可以一直保持我的身体健康。你以后老婆肯定会很幸福的,家里少了很多医药费。”
“我只负责我擅长的领域而已。不过确实是。”
“但是这样你老婆生病了你就可以及时了解啊。这很好了。”
“确实是这样的。”
不知不觉走到了杨亦可小区楼下。买饼的张嫂快收摊了。
“杨医生回来啦。今天没上班啊。”张嫂在为最后一个顾客摊饼。
“啊对的张嫂,今天休息了。”杨亦可笑着回应。沈心远却看着鸡蛋灌饼。
“说实话我觉得你晚饭没吃饱,你要不买一个吃了?”
“不不了,我够了。”
“这不行,算我请你了。医生平时累多吃点。”
随即沈心远对张嫂说:“阿姨,给杨医生和我来两个饼。我请客。”
“好嘞,要加什么啊?”
沈心远看了看琳琅满目的价目表,然后扭头看到准备取消订单的杨亦可,马上将他的嘴捂住:“阿姨,就和平时杨医生吃的一样。”
“好的,等下啊。”
“你这……”杨亦可挣脱了束缚,“我说了我饱了。”
“这不是看你平时辛苦嘛。今天算我请你了。看你这么瘦,不多吃点。”
杨亦可回到家。院方安排了三天的假期。这是很难得的事情。明天就第一天了。他在想以后两天有什么打算。
突然能这么清闲下来,他似乎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