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宴录》剑破红尘

1、血夜屠门

　　建安十三年，霜降。
　　暮秋的风卷着最后几片槐叶掠过飞檐，江宴趴在雕花窗棂上，鼻尖萦绕着后厨新烤的糖糕香气。他今年七岁，穿一身蜀锦裁的月白襦裙，发间别着母亲新送的和田玉坠子——坠子上刻着「宴」字，是父亲特意请扬州匠人用十年陈玉磨成，说「惊鸿剑传人，当佩君子之玉」。
　　「阿宴！」丫鬟春桃捧着漆盘跑来，鬓角的绢花被风吹得歪斜，「夫人说西州来的贵客最爱吃蜜渍金桔，你快些去小厨房拿些新晒的果脯。」她身后，厨子正挑着食盒经过回廊，食盒缝隙里漏出的甜香勾得江宴咽了咽口水。
　　江宴刚跳下窗台，便听见前院传来瓷器碎裂声。他踮脚望去，只见十八扇紫檀屏风后腾起一片阴影，父亲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正与一名灰衣男子对峙。母亲抱着未满周岁的幼弟躲在博古架后，发间的珍珠步摇碎了一地，暗红的血珠正顺着博古架边缘，滴在「寒江独钓」的画卷上。
　　「江庄主果然好剑法。」灰衣人摘下面罩，左眼角一颗朱砂痣在暮色中泛着暗红，「不过在下今日来，并非为了《武经总要》。」他抬手挥袖，屏风上突然现出数十道刀光——二十名黑衣人破窗而入，每个人心口都纹着狰狞的蛇形刺青。
　　江宴认得那刺青。三日前他偷溜出府，曾在城西破庙见过同样的图案——当时一个瘸腿乞丐正用匕首划开另一个乞丐的手腕，鲜血滴在青蛇上，竟像活了般蜿蜒游动。
　　「带少爷去暗室！」父亲的剑劈开袭来的刀刃，惊鸿剑在暮色中划出冷光，「告诉沈副盟主，青蛇死士...」话未说完，便被黑衣人射出的袖箭逼得后退三步。江宴看见父亲腰间的「宴」字佩晃了晃，那是与他玉坠配对的信物，母亲说过「双佩合璧，可镇百邪」。
　　春桃的手突然攥紧他的手腕。这个总爱哼童谣的丫鬟此刻脸色惨白，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跟紧我，千万别出声。」她拽着他钻进海棠花墙后的密道，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江宴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像战鼓般撞击着耳膜。
　　密道尽头突然亮起火把。数十名黑衣人持刀而立，蛇形刺青在火光中泛着冷光。为首之人正是前院的朱砂痣男子，他舔了舔刀刃上的血，冲江宴勾起嘴角：「小公子，你父亲说《武经总要》藏在暗室，只要你带我们去取，我便留你全尸。」
　　春桃猛地将他推进墙缝，自己转身迎向刀刃。江宴看见她胸前的胭脂痣被血浸透，想起今早她还笑着说「等少爷学会惊鸿剑，春桃就去求夫人给我配个如意郎君」。刀刃刺入身体的闷响中，他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尖叫，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那里嵌着半片碎玉，正是他今早爬树时碰掉的玉坠边角。
　　「抓住那孩子！」朱砂痣男子的刀光劈来，江宴闭眼等死，却听见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有人影破窗而入，月光照亮来者腰间的「武林盟」腰牌——是沈苍，那个总爱摸他头说「阿宴将来必成大器」的沈叔叔。
　　「沈苍，你果然来了。」朱砂痣男子挥刀相迎，两人刀刃相交处爆发出火星，「武林盟想借我之手灭江家，又想杀我灭口...好手段！」
　　沈苍的剑顿了顿：「你知道得太多了。」他招式突然变狠，剑尖直取对方咽喉。江宴在混乱中看见，沈苍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那里盘着一条青色蛇形刺青，正随着他挥剑的动作扭曲，竟与黑衣人身上的刺青分毫不差。
　　「阿宴，闭眼。」沈苍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江宴抬头，对上他染血的眼——那双眼曾在他发烧时温柔凝视，此刻却像淬了冰的剑，冷得让他浑身发抖。
　　刀刃刺入腹部的瞬间，江宴终于明白。
　　原来青蛇死士的首领，是武林盟的副盟主。
　　原来父亲临死前想喊的，不是「救我」，而是「快跑」。
　　原来他以为的「江家灭门」，从一开始就是场精心策划的戏，而他，从七岁这年起，就成了戏里最关键的棋子。
　　血月升起时，江宴咬碎舌尖，将带血的玉坠塞进砖缝。他在昏迷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沈苍捡起他的玉坠，用袖口轻轻擦去血迹，放进怀里——就像平时替他擦去眼泪那样自然。

作者有话说

　　[狗头][狗头][狗头][狗头][狗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