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映君眉》七月凿冰

2、青藤暗长 萧府比我想

　　萧府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马车穿过三重城门，绕过数道回廊，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领路的士兵告诉我，这里是西厢的听雨轩，通常是招待文人雅客的地方。

　　"陈先生生前最爱这里。"士兵推开雕花木门，"主公吩咐了，您尽管住下，有什么吩咐就跟小桃说。"

　　名叫小桃的侍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圆脸杏眼，行礼时头上的双髻跟着晃动："公子万福。"

　　等士兵退下，小桃立刻活泼起来，手脚麻利地帮我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从那个被烧的村子出来时，我除了一身粗布衣服之外什么都没有。

　　"公子是陈先生的亲戚？"小桃一边铺床一边问，"陈先生学问可大了，主公最倚重他。可惜去得早，说是染了风寒，三天就没了..."

　　我含糊地应着小桃，心思却飘到别处。这间屋子陈设简单但品质上乘，临窗的书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墙角的花架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最令我惊讶的是，靠墙的书架上居然摆满了书。

　　"这些书..."

　　"都是陈先生留下的。"小桃骄傲地说，"主公特意吩咐不许人动。公子既是陈先生的亲戚，看看应该无妨。"

　　我随手抽出一本《本草集注》，翻开泛黄的纸页，心跳突然加速——上面的字我居然全认识。不仅认识，那些关于草药性状的描述，在我眼中自动转化成了现代植物学的术语。

　　"小桃，现在是什么朝代？谁当皇帝？"我突然问。

　　侍女瞪大眼睛："公子莫不是被流寇吓糊涂了？如今是大晟景和二十三年啊。至于皇上..."她压低声音，"自从三年前赵王把持朝政，皇上就病得不能上朝了。"

　　大晟王朝？我的历史知识里根本没有这个朝代。看来我不仅穿越了，还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

　　"那...萧将军是？"

　　"主公是河朔节度使，统领北方三镇十六州！"小桃眼睛发亮，"要不是主公这些年镇守北疆，北狄人早就杀过来了。去年冬天大雪，主公还开仓放粮..."

　　通过小桃絮絮叨叨的讲述，我渐渐大概拼凑出这个世界的基本轮廓：大晟王朝已经延续近三百年，如今气数将尽。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北有萧铎，中原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赵王，江南被林氏商盟控制，西边还有马氏军阀。而像我这样的"哥儿"，在这个世界属于第三性别，数量稀少，通常体质特殊，既能生育也有让男子生育的能力。

　　"公子这样的上等哥儿可不多见。"小桃瞄了眼我手腕上的花纹，"青藤纹配红珠耳，放在江南世家，是要当正君供起来的。" 小桃的样子似乎很羡慕。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红痣，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萧将军...知道我是哥儿？"

　　"当然知道呀。"小桃一脸理所当然，"主公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哥儿的花纹和气味，武将们都很熟悉，战场上要优先保护的。"

　　气味？我悄悄闻了闻自己手腕，除了汗味什么也没闻到。

　　傍晚时分，小桃送来晚餐和一套新衣服。素色长袍比粗布衣舒适多了，只是穿法复杂，我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系对带子。

　　饭后，我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一小片药圃。借着月光，能辨认出几株常见的草药，但都蔫头耷脑的，像是缺乏照料。那盆窗台上的兰草更是可怜，叶片枯黄了一半。

　　鬼使神差地，我伸手去触碰兰草发黄的叶尖。刹那间，手腕内侧的青色花纹突然发热，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指尖涌出。更惊人的是，那株兰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枯黄褪去，新叶抽出，转眼间变得青翠欲滴。

　　"这...这不可能..."我猛地缩回手，暖流立刻中断。兰草停止了生长，但已经焕然一新。

　　手腕上的花纹比之前更清晰了，藤蔓状的纹路甚至微微发亮。我心跳如鼓，又试着碰了碰药圃里的一株萎靡的黄芩。同样的暖流涌出，黄芩立刻挺直了茎干，叶片变得油亮。

　　随着试验，我渐渐摸出些门道：这种能力似乎可以促进植物生长，但非常消耗体力。催熟五株草药后，我已经头晕目眩，不得不扶着墙回到床上。

　　昏睡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而我，又变成了什么？

　　第二天我是被小桃摇醒的。

　　"公子！快醒醒！主公派人来叫您了！"

　　我勉强睁开眼，浑身酸痛得像跑了一场马拉松。窗外阳光刺眼，显然已近中午。

　　"什么？萧...主公叫我？"

　　"是呀！"小桃急得直跺脚，"来人说主公刚回府，要在书房见您。张管事都来催两次了！"

　　我手忙脚乱地洗漱更衣，在小桃帮助下总算穿戴整齐。镜子里的青年让我有些陌生——清秀苍白的脸，略显纤细的身材，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手腕上的花纹比昨天更明显了，我不得不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萧铎的书房在主院东侧，穿过三道回廊才到。一路上，我注意到府中守卫森严，但见我是小桃领着的，都没阻拦。

　　"主公，宁公子到了。"张管事在门外禀报。

　　"进来。"

　　推开门，一股墨香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松木气息扑面而来。萧铎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书，玄色常服衬得他肩宽腰窄，比昨日铠甲在身时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些儒雅气。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坐。"他头也不抬地说。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偷偷打量书房。四壁书架直抵房梁，除了兵书战策，居然还有大量医书和农书。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清晰地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萧铎控制的北方三镇、中原赵王、江南林氏、西域马氏...

　　"住得可还习惯？"萧铎放下毛笔，抬眼问道。

　　"多谢主公安排。"我连忙起身行礼，"听雨轩很好，小桃也很周到。"

　　萧铎微微颔首："陈先生生前最爱那处院子，清静。"他目光扫过我手腕上若隐若现的花纹，"听说你懂些草药？"

　　"略知一二。"我谨慎地回答。

　　"李医官今早路过西厢，说你药圃里的黄芩长势很好。"萧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话家常，"陈先生留下的那些医书，你可以随意翻阅。"

　　我心头一热："多谢主公。"

　　"不必。"萧铎重新拿起一份文书，"府中藏书你都可取用，若有不明之处，可请教李医官。"

　　我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主公为何对我这般照顾？"

　　萧铎抬眼看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乱世之中，能救一个是一个。"他顿了顿，"况且，陈先生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他的远亲得到妥善安置。"

　　我心头一震。他明知我不是陈先生的亲戚，却还是给了我容身之处，甚至为我编造了身份。

　　"主公大恩，宁清没齿难忘。"我郑重地行了一礼。

　　萧铎摆摆手："去吧。三日后我要出征，府中已交代过，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找张管事。"

　　离开书房时，我心中五味杂陈。这位乱世枭雄的善意，让我在这个陌生世界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安心。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我白天在书房读书，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和历史；下午去药圃照料草药，偷偷练习那种神奇的催生能力；晚上则整理笔记，把现代医学和植物学知识与这个世界的草药学相结合。

　　渐渐地，我发现自己的能力有几个特点：一是消耗极大，每次使用后都饥肠辘辘；二是效果惊人，经我手调理的草药药效比普通草药强数倍；三是手腕上的花纹会随着使用次数增多而变得更加繁复精致。

　　小桃成了我的得力助手，不仅帮我找来各种种子，还从厨房偷拿食材给我加餐。作为回报，我用异能培育了一些香草，让她拿去讨好心上人——厨房帮工的小厮阿福。

　　七天后，我在药圃遇到了萧铎。他穿着便装，像是刚练完武，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主公。"我连忙行礼。

　　萧铎摆摆手，蹲下身查看我种的草药："长势不错。"

　　"只是些基础调理。"我谨慎地回答。

　　"李医官说，你给的黄芩比寻常药效强三倍。"萧铎摘下一片叶子在指间揉搓，"陈先生教你的？"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近距离看，他的睫毛出乎意料的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是...是家传的一些土法子。"我含糊其辞。

　　萧铎没有追问，站起身道："明日出征，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改了口，"府中规矩不多，但西边练武场不要靠近。"

　　"我记下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脑海。回到药圃，我精心挑选了几种草药，开始着手制作简易的止血药和消炎药。

　　既然他给了我容身之处，我总该回报些什么。

　　至于手腕上越来越明显的青色花纹，和那种越来越得心应手的奇异能力——只要小心隐藏，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至少现在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