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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养殖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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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惊掏掏口袋投入七块钱,扭头一看只剩下晕车专享座——最后一排正中间。没办法,坐着总比站着好,他硬着头皮走过去。
还没走到位置,公交车司机就已经开动了,车子狠狠往前一贯。幸好游惊早有准备,抓住了旁边座位的靠背,踉跄了两步就站稳了。显然身后的徐不在没有想到游惊会突然刹车,他一脚踩上游惊的后脚脖。
力度不小。
游惊一声没吭,车子运行平稳后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了,甚至还对着面前一脸菜色的徐不在露出自己的完美笑容。
徐不在在他旁边生根,然后又在包里掏了掏——拿出了叠得整齐的几截纸,递给了游惊:“对不起啊,我刚刚踩到你了,你可以擦一擦。”
游惊摆摆手没接,然后伸出手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裤脚,庆幸自己穿了条加绒保暖裤,徐不在那一脚被轻松挡下。
些许风霜罢了。
从这一站到学校要四十多分钟,后排晃荡的厉害。
公交车里总有一种味道,劣质皮革味夹杂着各种各样的人的体味,混在一起的恶心感无法言喻。
游惊甚至能感觉到刚吃的香香包子在胃里左冲右撞,喉咙一阵阵发痒——坏了,这么好吃的包子吐出来不划算。
身边的徐不在一点声响也没有。游惊扭头看去,感觉蘑菇头上笼了一层阴云,脸色惨白,厚重眼镜下双眼紧闭,嘴紧紧抿着,看起来走了有一会儿了。
不过睡觉确实是个好方法。
游惊也学着闭上眼,拿书包当枕头,尽力催眠自己这是摇摇椅。
在被司机喊醒之前,游惊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他目光呆滞的从书包上抬起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哥伸手在晃自己旁边人的肩膀——“喂,你们两个是在这个站下吗,终点站对吗?”
当然不是了。
游惊摇摇头。
徐不在看起来也没睡够,耷拉着脑袋,但还是认真回答:“不是,抱歉啊司机大哥,我没听见报站名,我们这就下去。”
看他俩醒了,司机松开了徐不在的肩膀。
他提起包,碰了碰游惊的手臂,声音还是轻轻地:“走吧,我们快去赶回去的公交车。”
游惊也提起包,司机大哥给他俩腾开路:“快去吧,你俩还穿着校服,上学别迟到了。”说完又加一句,“你们学生学习真努力,坐车上都能睡着,现在学生压力大啊。”
两个人尴尬笑笑,又急匆匆地下车,从行李舱拿出自己的行李箱,赶到路对面等下一辆回程的车。
游惊坐在自己的箱子上,冬月的风刮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立起来感觉要刺破学校的劣质校服。
现在九点多,十点之前要到校,估计迟到在所难免。
“你说老师会不会给家里打电话?”游惊突然想到。
徐不在终于不再盯着地面,他抬起头,“今天去学校不是还要换位置吗,她应该没时间。希望别打吧,不然我奶奶要担心了。”
奶奶。
游惊突然间想起来很早之前和徐不在面对面是在什么地方了——
徐不在家的地里,他父母的葬礼上。
事情太久了,那时候还在小学。当时大概刚开始放暑假,游惊跟着爸爸妈妈去送葬。
空气弥漫着刚收割的麦子的味道,混在夏天的热气里带来一种沉重感,闷气棉花一样,吸进鼻子里堵塞着。
他不懂大人们一言不发的原因,手里攥着几根从地里捡的饱满麦穗,一路走一路摇。
大人们在刚收割过的,还留有麦茬的地里破土挖洞,游惊站在田埂上探着头往那边看——最前面有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他抱着两张黑洞洞的照片。
徐不在——他认出来了,他们俩一个班的。
没讲过话,班里的男孩不喜欢他,因为他不说话。
徐不在眼红彤彤的,隔好远都能看到。
游惊趁大人不注意,从侧边溜过去,把手里的麦穗插进徐不在的口袋里——
“麦子送给你,很珍贵的。”他伸手擦擦徐不在脸上的泪珠,他像是被老天针对性地下了一场雨,“麦子带给你幸运,徐不在。”
徐不在闭了下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划过胸前的照片滴落在地上,蝴蝶一样。
游惊看见他用手腕擦擦照片上留下的泪痕。
后来妈妈告诉他,徐不在只有奶奶了。
他现在还记得徐不在那双湿漉漉的眼,徐不在的世界还在下雨吗?
他没法问,于是回归刚刚的话题。
“欸,我把这事忘了,”游惊把自己从回忆里拽出来,于是他又说,“那我们还有可能坐同桌。”
“嗯。”徐不在看起来是真的不会聊天,游惊看见他伸出手往左边指了指——一辆公交车卷着地上的落叶呼啸而来,“车到了。”
游惊和徐不在迅速赶上车。
这一辆车就空旷许多,他们找了个前排坐下。两个人都瞪大眼,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连过几个车站都没人等车,一路畅行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十点十五分了,门口例行检查的老师都已经离开。
游惊和徐不在闷头向第三排左侧教学楼狂奔,将行李箱甩在楼下,一刻不停地奔向五楼。
抬脚刚过五楼楼梯拐角一张卷子就呼在游惊脸上,他伸手拿下来看了看,发现还是一张空白的物理卷子,左上角还印着主人的名字——
“张云则,这张卷子不是讲过了吗?”
张云则放下手里的大红色装书箱子,抬手夺过那张卷子随便揉吧揉吧团成团,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然后将一根食指竖在嘴边:“小点声,老班在教室。还以为你请假了,吓死我了。”
游惊抬头往教室里看——徐不在已经在讲台上和何云谈话了。
他立刻朝张云则摆摆手,扭着腿从装书箱子的夹缝中走到徐不在旁边,何云正落下话音。
“好了,先去收拾东西,游惊你俩坐一起,就坐靠门的第一排哈。以后注意一点,再有下次我就要给家长打电话了”,何云说完就让两人赶紧下去收拾。
何云教化学,是个看起来就很和善的中年女性,整个人圆圆的——脸圆,眼睛圆还有身体圆,在历届学生中的风评非常好。
徐不在弯腰答了句谢谢老师就走下讲台,游惊迅速跟了一句也跑了下去。
他顺势碰了碰徐不在的肩膀,徐不在有些疑惑地扭头看他:“怎么了?”
毕竟要成为同桌,游惊有意和对方打好关系,他露出自以为的完美八颗牙微笑:“用不用我帮你搬书,新同桌?”
他记得徐不在之前坐最后一排,这距离还挺远的,况且徐不在看起来实在有点瘦弱。
“不用了,谢谢你了,新同桌。”
游惊意料之内的回答,毕竟他俩没多熟。
这次换位置很麻烦,学校要求将之前的座位安排方式换成两边两列中间四列的形式——不知道又从那里学来的做法,学生们得到消息后狠狠骂了学校一顿。
其实这个变化影响不大,但是不骂学校一顿于情于理实在说不过去。
游惊他们骂完之后又夸赞了校领导的英明神武,毕竟这样他们就要花费时间在挪桌子排顺序上,就可以少上一会儿课。
一个班八十几个人吵破了半边天,眼看着学生们拉桌子准备喊号子的何云终于忍不了了,她伸手重重拍了一下讲台:“好了,声音小一点,整个楼层都在学习了,只有我们班还在吵,你...”
何云还没说完,带着方框无框眼镜的数学老师伸手敲了敲门,“何老师,能打扰一下吗?”
准没好事,游惊看着数学老师脸上诡异的笑心想。
何云撂下一句快点收拾,匆匆走出门。
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臂,力度轻到差点被保暖衣阻隔——肯定是徐不在,游惊看向他:“怎么了?”
“游惊,你想坐靠墙还是靠走廊?我都可以。”徐不在的眼睛藏在厚重的眼镜片和刘海后面,但游惊能感觉到他目光很认真,眼神落在人身上好像有重量。
游惊也被感染了,他很认真地考虑之后决定坐靠走廊的位置——他觉得徐不在不太喜欢和别人交流,坐里面应该会更自在一点。
徐不在点点头,将自己的东西往里面放。
一切结束的时候值日生抬来了垃圾桶,游惊从脚下拔出一堆卷子一股脑甩了进去——他称这为打响战役的第一枪。
于是来自各个方向的卷子破空而来,不到三分钟,垃圾桶已经被塞满,值日生艰难地拖着它离开。
教室里安静下来,时间已经逼近十一点。
游惊眼睛斜斜地看向门口——何云面带笑意地推门进来,一时间翻书声不断,游惊也赶紧装模做样地翻了两下物理练习册。
何云拍拍手,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好了,换位置耽误大家的上课时间了,所以老师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和十八班一起考一张数学卷子,一会儿你们数学老师会来安排。”
坏了,这次是真坏了。
怨声载道,不绝于耳。
数学老师叫杨书伟,中年男人,常穿西装套装配牛仔裤,透气的黑色运动鞋裹着两只穿着深蓝色网袜的脚,为人说一不二但胜在讲课爱跑题。
他倚着门框往游惊和徐不在桌子上放了两摞纸,顺手敲了敲游惊桌子:“这是第二列,二,四,六,八搬着椅子到走廊做。快,十二点二十收卷,占用大家二十分钟吃饭时间但时间肯定还是不够,没关系,写多少算多少。你俩把卷子和答题卡点一点让他们往后传,动作快点。”
说完就往旁边班去了。
哀鸿遍野。
吵闹声几乎要掀翻这栋楼,无能为力的为什么和凭什么一刻不停地响起,最后湮灭在何云的咳嗽声中。
愤恨地拍了一下手下的卷子,还没等游惊开始数,徐不在已经递来分好的答题卡示意他往旁边传,顺势又接走了他手下的卷子:“好了,你先收拾东西吧。”
隔壁班传来的吵闹声让游惊心里舒坦很多。
游惊将答题卡传走,又从徐不在那里拿回来了一半卷子:“没事,好收拾,先把这数了吧。哎,刚来就要考试,脑子还没开化。”
他其实没料到会得到回应,没想到他听见徐不在语气淡淡地说:“那还好,我们只用上考场不用上养殖场。”
坏了,这么有幽默细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