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水云间(四) ...
-
今日不到天黑,白泽便回来了,云水心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白泽替她把脉,发现脉象稍微清晰了些,不似昨天那般紊乱,只是脉沉迟弱,四肢冰凉,此为阴盛阳衰之状,须得费工夫精细调理,看来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的起色,不过她身上并没有什么致命的病症,这让他稍稍放心了些。
嬷嬷替云水心买回了许多首饰,都放在妆台上,堆了一堆流光溢彩,鲜妍夺目,白泽一眼看过去,都是些金银玉石玛瑙之类的,颜色艳丽,风格粗犷,工艺朴拙,项链和手串占了绝大多数,很少见其它首饰,这些饰品与云水心并不相称。他想起了几年前太平琳琅满目的夜市,那里有最名贵的水晶琉璃珍珠美玉,有千年传承下来的花丝嵌宝点翠烧蓝雕刻刺绣缠花绒花等工艺,有数不清样式和种类的发簪步摇花冠珠钗耳坠抹额项链璎珞背云手镯臂钏腰链玉佩香囊……可惜,会做这些美丽饰品的人,大多数都没能撑过这场天灾吧!
白泽一件一件看过来,叹道:“可惜这些东西太过粗陋,配不上姑娘秀丽灵巧,但高山小国资源有限,待我有空去北方诸国,定为姑娘带回一批与你相衬的宝物。”
云水心开口了,却不是接他的话,只听她道:“公子何须在我身上破费,我贱命一条,无足轻重,蒙公子搭救,已是当牛做马无以为报,何德何能敢花费公子如此之多?公子,你还是让嬷嬷把这些东西退还回去吧!”
白泽笑道:“这话可不对哦~你生的这么漂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美丽的姑娘装扮的漂漂亮亮的,方才全了人天性中的爱美之意,你若想报答我,就更应该依我,也好成全了我这爱美之心呐~”
云水心听他如此说,也只好不再争辩,“好吧,公子既然高兴,那便都依你。”
白泽走过去,摊开手,“你看!我用珍珠为你做了几件首饰。”
珍珠的优劣有一套完整的评价标准,而眼前的这些珍珠,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评价,至少有九分。
“我,我已经受了你这么多……”
“诶~你刚才还说都依我呢~珍珠再好,也得要戴在人身上才好看!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一般的还入不了我的眼呢!这些再不戴就要发黄了,浪费了多可惜!我们家珍珠可多了,你就收下吧!”
正说着,有人送来晚饭,正是买首饰的嬷嬷,白泽向她道了谢,嬷嬷笑道:“老婆子我一看这些东西都那么好看,便都想买来,小姐打扮的漂亮,少爷小姐都开心,老婆子我也跟着开心。”
白泽又随手赏了她一块银子,嬷嬷忙不迭的道谢,一再强调以后有事情只管吩咐她去办,她一定办的妥妥帖帖,保证少爷小姐都满意。
嬷嬷走后,白泽要喂云水心吃饭,云水心却道:“还是公子先吃吧,我吃的慢,等我吃完,饭都要凉了,你再吃就不好了。”
他一听觉得有道理,便依言而行。
饭毕天已黑了,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细雨落在湖面上溅起一圈圈的涟漪,丝丝凉风吹落雨丝洒在窗边,白泽起身关了窗户,剪了烛花,拨亮烛火,二人围着灯火说些闲话。云水心向白泽讲述了她亲历灾难的所见所闻,白泽告诉云水心这几天发生的变化。
当他说起昨天见到有人进入太平时,云水心神色微动,问道:“听说这一个月以来有神仙下凡将百姓送到其它国家了,此前有能力逃难的人家也大多都逃走了,现在天灾结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应该想要回来的,神仙会帮助他们回来吗?”
“不会。”
“为什么?”
“百姓不需要被拯救,他们自己会拯救自己!神仙的职责是管理自然秩序,以及保护凡人不受妖魔的侵扰。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介入凡人的因果,比如此次帮助百姓逃难。现在灾难结束,神仙应做的是尽快恢复被扰乱的自然规律。至于重返故乡,重建家园,要靠百姓自己去做。”
“可是现在一切都被摧毁了,只依靠他们自己的肉体凡胎,要多久才能恢复到从前?”
白泽叹了口气,“几百年吧,不用太过担心,我们的百姓远比你想象的更加顽强,他们有勇气、智慧和能力去移山填海,定土安邦。而且古往今来,从没有什么绝对的风水宝地,每一片厚土都历尽沧桑,自然就是这样,灵气与戾气共存。百姓们自上古时代起就一直与天灾人祸斗争,从不妥协,从不屈服,这次的灾难,也同样不能压垮他们。”
云水心将信将疑,沉默良久,她迟疑地说道:“可是,祖国所受的灾难,亘古未有。”
这下白泽也答不上来了,此次天灾之诡异,在神界也尚未有定论,没有人知道究竟为什么会如此反常。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云水心原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个究竟,“此事诡异蹊跷,只靠推理必然无法得出结果,须得走遍长宁各处,也许还能查出些蛛丝马迹。公子,你一直在做的事情,与此有关么?”
白泽点点头,“人与妖魔鬼怪共享世间,虽不混居,但人类因灾难退却,妖魔必然前进,我们一直在各处巡视,防止妖魔作乱,伤害凡人。”
云水心怅然道:“可我现在自身难保,不能为公子分忧。”
白泽安慰她道:“好啦~这些事情自有人做,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身子养好,不然你的师兄师姐们该担心了。”
“他们,都不在了。”
白泽一时语塞,只好转移话题道:“现在也不早了,你有伤在身,还是好好休息。我明天有事,就不来了,你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丫头们去办,千万保重身体。”
“嗯,公子也请保重,再见!”
于是白泽回自己房里睡了,明天父亲下葬,就不下凡来折腾了。虽然有瞬移阵法,来回不过是一眨眼的事,但是要耗费不少法力呢。
细雨轻轻敲打着屋顶和窗棂,滴滴答答听起来十分惬意,白泽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仪式便开始了,修道之人超然物外,葬礼也一切从简,既不修建地宫,也不随葬宝物。天帝的墓葬等级最高,也只是在天荡山上挖一处墓穴,建一间主墓室和左右两间耳室,随葬一些死者生前所用之物。
容华亲自主持葬仪,白晔生性淡泊名利,不喜铺张浪费,他的葬礼也十分低调,陪葬之物由容华挑选,都是白晔生前喜爱的一些玩意儿。
挑选随葬品时,白泽去看了一眼。容华正拿着两个小盒子往箱子里面放,一边喃喃道:“这些都是修仁兄所珍爱之物,应当随他一起带走。”修仁是白晔出家时的法名,他与容华初次见面时,用的便是这个名字。
白泽走近去看,箱子里有许许多多木头小盒子,他随手拿起一个打开来看,是一只造型简单,雕刻粗糙的木头小船,他想起来这是他八九岁时跟一位喜爱雕刻的师兄学着做的,送给父亲时,他收下小船却告诉自己以后不可以学这些东西,应当把心思用在习武与修道上。
第二个盒子里是一只绢布裹着的足金长命锁,一面刻着福寿万年,一面刻着富贵吉祥,应当是白泽出生时,某位长辈送的,他不记得自己戴过这东西,但能出现在这里的,必是极重要的人送的,也许就是在自己满月后便去世的曾祖母。
第三个盒子装的是一只绣工拙劣的香囊,上面绣了一朵看不出来品种的蓝色四瓣花,嗯,不用猜了,是出自母亲之手。
第四只盒子里的东西裹得严严实实,打开来看,是一支珠钗,莹润的珍珠早已变得暗黄,是母亲生前所用之物,珍珠上有几个浅浅的坑洼,那是他幼时咬的。母亲向来不爱戴那些步摇禁步等繁琐之物,经父亲劝说后,才勉强戴上几根簪钗以示身份。白泽记得这支珠钗,是因为他两岁时,有一次母亲抱他出去玩,他在母亲怀里,一伸手就能摸到母亲头上戴的这支钗,上面有一颗大珍珠,他用手抠着玩,谁知抠吧抠吧竟把那珠子抠了下来,小孩子不懂,只觉得这个东西又白又亮也许很好吃,于是放进了嘴里,嚼两下嚼不动,硬是吞了下去。后来他说肚子痛,母亲就抱着他回家,父亲看见钗上的珍珠不见了,还以为是镶的不牢,路途中掉了,正欲差人出去寻,他拉住父母,说那东西被他吃掉了,一点都不好吃。慌得父亲赶紧给他灌了一大碗又臭又恶心的汤药,这才把那珍珠吐出来。其实天然珍珠本身无毒,若吃下去也并不妨事,但这支钗上的珍珠在镶嵌时为了保持光泽,涂了一层防腐药水,若不是发现的早,怕是要肠穿肚烂。白泽对那一碗腥臭的汤药印象很深,连带着也记得这支珠钗。母亲身死时戴的是不是这支呢?这个实在未曾留意过。父亲一定知道,只是,为了减轻他对母亲死亡的愧疚,父亲从来不会主动跟他提起母亲。
白泽一件一件的看过来,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还有的似曾相识,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都是父亲飞升之前收藏的物品,是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回忆。
五百多年过去了,有些零件已经腐朽,但是都用小盒子盛着,有的还细心的裹了一层又一层软布,看得出来,它们都是主人非常珍视之物。
“这些书卷修仁兄也很喜欢,都要给他带上。”书架前传来容华的喃喃自语,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抽泣声。
白泽飞升之初,因父亲和容华走得近却不亲近自己,曾经非常讨厌容华,后来他自己变得强大,有很多人喜欢他,称赞他,他的境界逐渐提升,对容华的厌恶才慢慢淡去。但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明明自己是父亲的亲儿子,自己那么优秀,父亲对自己却不甚亲近,倒和这个长相普通天赋平庸的人相谈甚欢,而且别人的闲话说的那么难听,为什么父亲从来不为自己辩解。现在看容华背对着他在书架前细心整理书籍,时不时抬起袖子拭去眼泪,好像突然间就释然了,容华对父亲所有的好恶了如指掌,对他心爱之物如数家珍,他对父亲的感情,对父亲的了解,让他这个亲儿子自惭形秽。那些流言蜚语都是揣测假想,但容华的情感却是真真切切的呈现在他眼前。这世间从来没有任何道理规定父母必须一切以孩子为中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又怎能强求父亲一直以自己为重呢。
大同神界第六位万圣金阙无上至尊昊天上帝——白晔,生于大同四千九百三十四年,长宁泰康历四百三十一年九月初十,长宁江南道金昌兰溪县人士。帝生于书香门第,仕宦之家,为家中第四子,自幼仁孝敏慧,聪颖好学,八岁时为父母祈福自愿入道门,修行于灵山栖云观。二十八岁偕眷侣还俗并成婚,二十九岁得子。年三十四,丧妻,复携子入栖云观修行。大同四千九百七十九年,年四十五,功德圆满,得道飞升,初为文渊阁主司,大同五千零一十二年,先白帝闵功立之为继承人,大同五千一百三十二年,先帝闵功救水而亡,继白帝位。在位期间克己守礼,勤政爱民,广施仁德,泽被四海。帝生性仁爱宽厚,从不苛责于他人,严于律己,提携后进,于神界人间广受爱戴。大同五千五百零二年,母国长宁亡,帝献祭神元以阻止魔王出世,杀身成仁,终全大道。
黄昏时分灵柩归葬完毕,众仙在祭殿焚香跪拜。这期间白泽默默掉过几次泪,倒是容华数次哭出声来。
白泽跪在灵前,看众仙一个个走上前来焚香磕头,不知不觉已入夜,他们祭拜完都回去了。有人劝他回去,白泽摇摇头,他师父玄帝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搂住他,在他背上轻轻拍了几下,随后也走了。李慕升想叫他一起走,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干脆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也不走了。
深夜,祭殿里只剩下容华,白泽,李慕升,以及他们的几个侍从。白泽见李慕升打了好几个哈欠,困的眼皮都要睁不开,便向他道:“你回去歇息吧,不必陪着我了。”
“那不行!你都在这儿了,我哪儿能走啊?我再怎么缺觉,也不至于差这一晚上,不行!我得陪着你,我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