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华尔兹》暮云长歌

17、面对

　　夜风微凉，聂风和罗佳若坐在阳台上，远处城市的灯光如星海般闪烁。

　　聂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低垂，像是凝视着杯中倒映的过去。

　　“陆远……是我在维和部队时的战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违的怀念，“他比我大一岁，刚当上父亲，就主动申请调去最危险的前线。”

　　罗佳若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掌心的枪茧上缓缓摩挲。

　　“那场战斗，我们救出了十二名人质，但撤退时，他为了掩护平民，被流弹击中……”聂风的声音微微发颤，“他最后对我说的话是，‘替我抱抱孩子’。”

　　罗佳若的指尖轻轻收紧，聂风的手在她掌心微微发抖。

　　“我回国后，去见过他的妻子和孩子。”他苦笑了一下，“那孩子才三个月大，连父亲的样子都没记住。”

　　罗佳若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问：“所以这些年，你一直觉得……自己欠他一条命？”

　　聂风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我总在想，如果当时是我走在最后……”

　　“那现在，就不会有人像你这样，记得他了。”罗佳若轻声打断他，“聂风，你活着，不是侥幸，而是他希望你替他活着。”

　　聂风怔住，像是从未这样想过。

　　那晚之后，聂风开始真正接纳自己的过去。

　　他不再回避战友的忌日，而是带着罗佳若一起去扫墓。他站在陆远的墓碑前，第一次没有压抑情绪，而是像和老友聊天一样，说起这些年的事。

　　“老陆，这是佳若。”他牵起她的手，嘴角微微扬起，“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撞了我摩托车还理直气壮的姑娘。”

　　罗佳若眼眶微红，却笑着瞪他一眼：“谁理直气壮了？明明是你板着脸吓人。”

　　聂风低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对待最珍贵的宝物。

　　墓碑前，他轻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也会……好好爱她。”

　　罗佳若的眼泪终于落下，但她没有擦，只是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几个月后，聂风的身体和心理状态都有了明显好转。

　　他不再抗拒复健，甚至主动配合医生尝试新的治疗方案。罗佳若每次下班回家，都能看到他认真做训练的样子，汗水顺着下颌滑落，眼神却比从前更加坚定。

　　某天夜里，聂风突然从梦中惊醒，下意识伸手去搂身边的人。

　　罗佳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含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只是……梦到以前的事了。”

　　她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轻声说：“梦到什么了？”

　　“梦到陆远。”他低声道，“他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

　　罗佳若微微抬头，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你怎么回答的？”

　　聂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说——‘很好，特别好’。”

　　她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那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聂风的声音温柔下来，“‘那就别辜负她’。”

　　罗佳若的鼻尖一酸，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他低笑，吻了吻她的发顶：“嗯，说到做到。”

　　聂风将警用摩托车停在老式居民楼下，摘下头盔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他仰头望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警用对讲机。十二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罗佳若从后座下来，轻轻按住他微微发抖的手：“要我陪你一起上去吗？”

　　他深吸一口气，黑色骑行靴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302室门前，他整了整骑警制服的领口，终于按响了门铃。

　　门开时，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年正叼着面包片，在看到聂风制服瞬间瞪大了眼睛：“哇！骑警叔叔！”

　　“小远？”聂风的声音有些发紧，少年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和陆远一模一样。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快步走来。在看到聂风制服的刹那，她手中的汤勺“当啷”掉在了地上。

　　“十二年了......”她红着眼眶笑了，“陆远要是知道你现在是骑警队长，肯定要笑话你终于不用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了。”

　　客厅的电视柜上，陆远的军装照前摆着新鲜的水果。聂风摘下警帽端正放好，对着照片轻声道：“老陆，我骑摩托可比你稳当多了。”

　　十二岁的少年好奇地摸着聂风放在桌上的头盔：“聂叔叔，你们骑警抓坏人的时候会漂移吗？”

　　“小远！”母亲轻声呵斥，却见聂风已经单膝蹲下，平视着少年。

　　“想试试看吗？”他从腰间取下备用警盔，“不过要先通过干爹的交通安全考试。”

　　罗佳若看着聂风耐心地给少年调整头盔系带的样子，突然想起他们初遇时那个被她撞倒的冷面骑警。

　　此刻他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温柔的阴影，指节分明的手正小心翼翼地帮少年扣好搭扣。

　　暮色渐沉时，聂风帮少年把自行车抬上楼。在楼道拐角处，少年突然拽住他的制服下摆：“聂叔叔，下周家长会......你能穿警服来吗？”

　　聂风的手顿在车把上。他看见少年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就像当年陆远第一次邀他组队训练时的神情。

　　“不光家长会，”他听见自己说，“以后你初中毕业、考上高中、第一次约会......干爹都穿着这身警服去。”

　　少年欢呼着扑上来抱住他时，聂风闻到了孩子发间阳光的味道。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十二年前的战火纷飞中，陆远最后那个洒脱的笑容。

　　回程的摩托车上，罗佳若紧紧搂着聂风的腰。晚风穿过他制服的肩章，发出猎猎的声响。

　　“后座还习惯吗？”他在风声里提高声音。

　　罗佳若把脸贴在他后背，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比第一次撞你的时候稳多了！”

　　聂风低笑出声，车速渐渐慢了下来。在红灯前停住时，他突然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下周我休年假，带小远去骑警训练场好不好？”

　　信号灯由红转绿，他拧动油门时听见罗佳若在耳畔的回答：“记得给他准备儿童尺寸的反光背心。”

　　摩托车的轰鸣声中，聂风望向后视镜。镜子里，城市的灯火如流动的星河，而他的后座上，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聂风站在骑警训练场的边缘，看着陆小远戴着小号警盔，骑在迷你训练摩托上兴奋地朝他挥手。少年的笑声清脆明亮，像一缕阳光穿透了他心底沉积十二年的阴霾。

　　佳若站在他身旁，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真像陆远。”

　　聂风低头看她，唇角微扬：“嗯，连骑摩托的莽撞劲儿都像。”

　　小远一个不稳，差点歪倒，聂风大步上前，稳稳扶住车把。少年仰起脸，眼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干爹！我以后也要当骑警！”

　　聂风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低沉却温柔：“先把平衡练好再说。”

　　饭桌上，小远狼吞虎咽地扒着佳若做的红烧排骨，含糊不清地嘟囔：“干妈做的饭比学校食堂好吃一万倍！”

　　聂风看着少年鼓起的腮帮，忽然学着他的语气，一本正经道：“谢谢干妈给我和小远的快乐。”

　　佳若一口汤差点喷出来，红着脸瞪他：“聂风！”

　　小远咯咯直笑，学着聂风的样子，故作深沉地点头：“嗯，谢谢干妈。”

　　聂风看着佳若又羞又恼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原来幸福可以如此简单——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爱着的人，一个需要他守护的孩子。

　　训练场外，王局背着手，远远望着这一幕。聂风半蹲在地上，正耐心地教小远调整摩托车的后视镜；佳若拿着水壶，时不时给两人递水擦汗。

　　“臭小子......”王局摇头轻笑，眼角却有些湿润，“这次终于是找对了人。”

　　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从战场归来、满身戾气的年轻特种兵，再看看现在这个会温柔哄孩子、会逗爱人开心的骑警队长，不由得感慨时光的力量。

　　“王局！”小远眼尖地发现了他，兴奋地挥手，“聂叔叔说要教我骑警手势！”

　　王局走过去，揉了揉少年的脑袋：“好好学，将来接你干爹的班。”

　　聂风站起身，与老领导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王局从他眼中看到了久违的平静与满足。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只剩下他们三人。小远累得趴在聂风背上睡着了，警盔歪歪斜斜地扣在脑袋上。

　　佳若轻轻整理着少年汗湿的头发，低声道：“他今晚肯定要做骑警的梦了。”

　　聂风背着孩子，另一只手牵起佳若：“回家吧。”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暮色中响起，后视镜里，训练场的轮廓渐渐模糊。

　　聂风知道，有些伤痛永远不会消失，但它们终将成为生命的一部分，在爱与陪伴中沉淀成温柔的力量。

　　佳若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风声呼啸，却盖不住她清晰的话语：

　　“聂风，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