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能听见吗》浅色海

20、谈心

　　江怿将地点选在一家咖啡厅。
　　这家咖啡厅在小巷里，门口的小院摆了许多花，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暖乎乎的。
　　江识年担忧地问：“要我陪你吗？”

　　“不用，”黎恪温和地笑了，她伸手揉揉江识年的头，“麻烦你在外面等我们了。”
　　“哪里麻烦。”江识年脸颊微红，眼神闪烁。
　　黎恪动作一顿，有点想亲她。

　　这份冲动转瞬即逝，黎恪跟着江怿走进一个小隔间。江怿似乎和店员是熟识，不用点单，很快就上了咖啡和甜点。
　　这里采光很好，窗户边挂了贝壳风铃，随着微风轻轻晃着。
　　江怿喝了口咖啡：“小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大概算是，”黎恪说，“我不想麻烦江阿姨——”
　　“有什么麻烦的，”江怿打断她，“你是我女儿。”
　　“……嗯。”黎恪弯弯眼睛，“我知道的，所以，我只能找江阿姨了。”

　　黎恪心中已有决断，第二日过完黎松的月经宴，黎恪就同黎云谏说她要去见江怿。
　　黎云谏虽疑惑，却没多想，只是说：“你去采纳江阿姨的意见也不错。”

　　“我听你妈妈说过，要让你出国，”江怿没见过她几面，却很快猜出了黎恪的问题，“你不想去吗？”
　　“不想，”黎恪喝了口咖啡，垂下眼睛，“但是我不是想说这些。”
　　“那是什么呢？”
　　“我想问，”黎恪抬起脸，她神色镇定，很有谈判的模样，然而眼眸深处带着几分茫然，说出的话也很天真，“如果不想伤害妈妈，该如何说出口呢？”
　　“为什么说伤害……？”江怿比黎恪还茫然。
　　黎恪将目光移向窗外，江识年正在和几个小孩玩捉迷藏，她神情柔和一瞬，旋即被更坚决的表情所替代。
　　“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出国。”
　　“但是我还是选择了同意，因为我不想发生冲突。”
　　“有时候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有时候又觉得我的牺牲是必要的，否则妈妈不会喜欢我，”黎恪看着江怿，茫然若失，“我……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因为自私，但——”
　　“我也不知道了。”她说。

　　这是软弱自私吗？这是无力可怜吗？
　　自怜不幸可以吗？自认幸福可以吗？
　　什么都想要，似乎什么也没能得到的黎恪，站在舞台上，扮演着可靠的好孩子，在心中默念着台词。
　　但是，自欺欺人的黎恪从开始就明白，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她的声音。

　　如果要让其她人听见，就要说出口。

　　希望陪着她的人，想要说更多话的人，对她说出了这句话的人。
　　想要抓住的爱。
　　只有黎恪主动向前走，才有可能抓住。

　　江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为什么说自己自私？”
　　“……”
　　“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小梨，”江怿对她眨眨眼，“谁也没有听过的独家故事哦。”

　　“从前，有一个和妈妈阿妈关系都很差的少年。”
　　“少年最开始还是很好的，但是从初中开始，她的成绩下滑，妈妈阿妈非常焦虑她的未来，她们就总是吵架。”
　　“吵架，摔东西，哭泣。几乎每个星期的小考后，她们都这样度过。”

　　说到这里，江怿顿了顿：“很惊讶吧？”
　　黎恪自然能猜到这是她的故事：“怎么会……姥姥姥娘，还有江阿姨，明明都很温柔。”
　　“你能这么想太好了，”江怿笑道，“继续听下去吧。”

　　“她们的争吵持续了一整年，后来，渐渐不吵架了。”
　　“大概是有人改变，大概是发觉没必要再吵，但对少年来说，她忽然发现，就算再吵架，她们也是爱着彼此的。”
　　“一时的成绩也决定不了她的未来，她可以选择和妈妈阿妈不一样。”

　　“所以，结局就是皆大欢喜，”江怿歪歪头，“你喜欢这个故事吗？”
　　黎恪声音发涩：“我很喜欢。”
　　“那就试试吧，”江怿温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咖啡香气和面包甜香不知不觉间充斥了这片空间，“说出真心话并不是伤害，你也不是自私的孩子。”
　　黎恪的眼前模糊了：“我……”

　　可是，想要听到这些话的我，总是寻求安慰的我——
　　黎恪声音颤抖：“我和江阿姨不像，我……”

　　“不，”江怿笑眯眯道，“你和妈妈很像呀。甚至，你比妈妈领悟得更早，愿意不计较许多，把温柔分给更多的人。”
　　“江阿姨才是真的温柔。”
　　“是吗？”她轻轻抹掉黎恪的泪水，“像妈妈这样的孩子，都能够受到女儿的称赞，你也一定可以的。”

　　“毕竟，你是妈妈的女儿。”

　　黎恪终于忍不住，埋在她怀里大哭。

　　夕阳西下，江识年站在院中，望着斜右方窗前遮挡人影的贝壳风铃，百无聊赖地踢石子。
　　一旁的小孩中的大姐大说：“你都赢五局了！”
　　“嗯哼，”江识年说，“我很厉害吧？”
　　小孩愤愤咬唇：“你就不能放一点水吗？我们是小孩诶。”
　　江识年还是第一次见要求放水的，向来小孩都强调自己是大人，面对她的激将法越挫越勇。
　　这孩子能屈能伸，但很可惜，江识年没有怜悯之心：“不行，比赛要平正竞争。”
　　“那我们换个规则，”小孩苦思冥想，“我们去玩斗兽棋！”
　　“哦……”江识年发出无意义的音节，目光追着出门的两人，把手里的东西塞给她们，“我要走了！”

　　不顾身后一大帮孩子的哀叹，江识年一步一跳走到黎恪面前，看见她微肿的眼睛大为震惊：“黎恪，你怎么了！”
　　黎恪难为情地按按眼睛：“稍微哭了一会儿。”
　　江识年看向江怿，后者笑着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保密。”
　　“不行——”江识年撒娇道，“你们两个不许和我有秘密！”
　　“之后我会说的，”黎恪温声说，“我现在要回去了。”
　　“好！”江识年没想到她真的会纵容，思维转得飞快，理直气壮地得寸进尺，“明天在学校告诉我！”
　　江怿忍不住敲她的头：“少顺杆爬。”

　　“我尽量。”黎恪也答应了。
　　“好耶！”江识年高高兴兴扑过来，给了她一个拥抱。
　　黎恪一愣，回过神来又笑了，埋在她颈窝：“谢谢你。”
　　“怎么又说谢。”
　　“是作为姐姐，谢谢妹妹，”黎恪说，“江识年，有你当我妹妹，我很高兴。”
　　本该在最开始就说出口的回应，终于在此刻倾吐。
　　黎恪心满意足，轻轻闭上眼。
　　“我走了。”

　　看着黎家车逐渐消失的尾气，江识年问：“妈妈，黎恪现在说姐妹情，是不是晚了点。”
　　“多晚也不算晚。”
　　“可是我不想要嘛……”江识年委屈巴巴地抱着她，“黎恪也太迟钝了！”
　　“没办法，”江怿说，“她就是这样的孩子。”
　　“今天妈妈说的话都好有哲理，”江识年松开手，斗志满满道，“不过很有道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黎恪！”
　　“好好，我们也回去吧？”

　　“我回来了。”
　　黎云谏对客厅里正襟危坐的女儿说。
　　“妈妈，”黎恪看上去非常冷静坚定，“我已经想好了，我不想出国。”
　　“理由？”
　　“没有理由，”黎恪说，“不想就是不想。”
　　黎云谏动作一顿，疲倦地叹口气：“这又是闹哪出？”
　　“我想和妈妈聊聊，”黎恪的眼中似乎有泪光，“我知道你很累了，但我们必须聊聊，抱歉妈妈。”
　　“不用对我抱歉，”黎云谏严肃起来，她展现出比前几天更认真的态度，“说吧。”

　　“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出国。”
　　黎恪丢下一句重磅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