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你能听见吗》浅色海

19、指针

　　玻璃碎片被阿姨打扫干净，黎云谏和黎恪来到花房。
　　黎云谏问：“为什么？”
　　“我不适应，”黎恪说，“我想考帝都大学。”

　　黎云谏沉默片刻：“你太冲动了。”
　　“我没有，妈妈，我认为不是一定要出国。”
　　“那也不是非要考帝都大学，”黎云谏竭力保持平静，“你为什么忽然改变了想法？”
　　“我……”黎恪自然不可能说她从来都不想出国，心中犹豫。
　　她气势渐熄，黎云谏只当她闹脾气：“黎恪，不要说不负责的话。”
　　“我没有，”黎恪大脑空白，说出的话也毫无逻辑，“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外面太远了。”
　　“我可以买私人飞机，”黎云谏双手撑在桌上，“而且那个大学师资很好，你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
　　“没错，可是我……”

　　可是她不想离开妈妈，不想离开江怿和江识年。
　　不出国，无法变得优秀就得不到妈妈的认可吗？这是对的吗？黎恪无法自抑地想起黎云谏在每个时刻对她的维护；想到对努力变成好学生的她，黎云谏骄傲的笑容；想到她们对未来的考量，一同在花房喝茶的日子。
　　她们将那些时刻称之为爱，是错的吗？

　　仿佛有什么哽在喉咙里，黎恪一时说不出话，但江怿温柔的笑容和江识年的话仍然在鼓励她，黎恪低声道：“我不想出国。”
　　黎云谏的声音放的柔和了一些，带着无可奈何的失落：“为什么？你不能对未来这样不负责。”
　　“不是不负责，”黎恪说，“我认为不出国对我以后也没有影响。”

　　黎云谏微微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外忽传来敲门声，徐惟辰带着歉意站在门口：“黎总，黎姥的电话。”
　　“给我吧。”黎云谏接过，刚点接通，黎殊的声音就平稳地传出来，“明天我回S市，我们一起回去。”
　　黎恪和黎云谏面面相觑，黎云谏问：“为什么？”
　　黎殊已经挂了电话。

　　还未等她们反应，又一个电话打进来，黎云宴喜气洋洋道：“小妹！小松来月经了，月经宴定在后天。”
　　如此大事，难怪黎殊要回来。黎云谏道：“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黎恪还想继续说，但黎云谏不给她机会：“你先想想，不要冲动。”
　　“我已经想好了。”
　　黎云谏长长叹了口气：“黎恪，你忽然告诉我不想出国，也拿不出理由，这还不冲动吗？”
　　“总之，”黎云谏说，“我们都先冷静几天。”

　　她起身走了，黎恪一个人坐在花房，拒绝了徐惟辰的问候，趴在桌上。
　　不上不下的结果硌得她心里难受，黎云谏的态度更让她忐忑不安。
　　说完的话没有回头的道理，她忍着希望一切未曾发生的念头，想要找到能让黎云谏信服的理由。

　　第二日早上，黎殊的飞机准时落地。
　　黎云谏忙于工作，黎恪和宋律前来接她：“姥姥。”
　　黎殊摘下墨镜：“嗯，你从学校请假了？”
　　“是的，”黎恪和她坐在后座，“姥姥你吃饭了吗？”
　　“吃了，”黎殊闭目养神，“等到家了叫我。”
　　“好。”黎恪忙不迭点头。

　　手机在兜里震动，她昨日给江识年说了月经宴的事，江识年大概刚睡醒，困倦地给她发语音：“帮我向姥姥问好。”
　　黎恪不由笑了：“好。你刚起床？”
　　“嗯嗯，”江识年哼哼两声，“好困哦……”
　　黎恪给她发了个摸头的表情包：“到课间睡觉吧？”
　　对面发了好耶的表情包。

　　真可爱。黎恪感觉自己的心泡在蜜糖里，她一边把江识年的表情包存下来，一边注意着快要停下的车：“姥姥，已经到了。还有，江识年说给您问好。”
　　“那孩子啊？”黎殊睁开眼，率先进门，“我是该见见她……你们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
　　“不错，”黎殊满意笑了，“云谏当时说不换回来还吓了我一跳，她这孩子就这样，总是都想要。”
　　“我也……觉得很惊讶。”
　　“别想太多，”黎殊仿佛一眼看穿她有心事，“她又怎么放得下你？只是不会说话罢了。”

　　“妈妈。”
　　黎云谏站在门口，皱眉打断了她。
　　黎殊无所谓地笑笑：“我上楼睡一会儿，你们吃饭不用等我。”
　　见黎殊上楼，黎恪又提起昨天的事：“妈妈，我想好了，我真的不想出国。”
　　“……”黎云谏说，“你哪里想好了，你对未来有规划吗？”
　　“当然有，我想考帝都大学……”
　　“不是这些，”黎云谏示意她坐下，耐心地将道理细细掰给她讲，“而是你有确定的，一定要去做的目标吗？对自己未来几年要做的事情有规划吗？”
　　黎恪没有想过。
　　她从来是什么最好做什么。
　　见她卡壳，黎云谏继续说：“既然你暂时没有想法，也就不能让我信服。”
　　黎恪垂下眼：“我知道了。”

　　她想要做什么？黎恪茫然地想。
　　到底什么才算是对的？
　　为了爱，为了被爱，为了有严密计划的人生，为了能够有轻松的人生。
　　黎云谏努力着，她也努力着。
　　这份努力并不是错的，妈妈也不是错的。那么——
　　她的选择，是错误吗？

　　回A市的飞机上，她们都没有再说话。
　　虽然明日才是正经宴会，但月经宴不比平常宴会，不止她们，黎殊的姐妹，以及她们的女儿，沾亲带故的亲戚能来的基本都早早来了。
　　黎家灯火通明，难得显得热闹，她们都端着酒杯，轻声交谈。
　　黎恪挨个问好，在众人簇拥中心见到了黎松，她穿了一身白西装，衣角用正红色的线绣了烟花的纹路，站在楼梯上十分神气。
　　黎松看见黎恪，眼神亮了：“姐姐。”
　　“小松，恭喜月经。”黎恪不想扫她的兴，微笑恭喜。
　　黎松绷着脸，但不自觉扬起的唇角还是暴露了些许稚气：“谢谢姐姐。”

　　黎恪环顾一周，她不想和别人交谈，微笑着找借口，一路走到花园深处。
　　她心里装着事，不知如何是好。黎恪不仅没能说服黎云谏，还被指出了最重要的一点——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
　　糟糕透了。黎恪心乱如麻，席地坐下，把脸埋在膝盖里。

　　直到这种时候，才发觉想要见的人是谁。
　　但这件事，只有她自己能够解决。

　　“姐姐？”
　　黎恪愕然抬头，黎松气喘吁吁站在她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没什么。”黎恪慢吞吞地挪了一下位置，让黎松坐到自己旁边。
　　“怎么可能！你眼睛都红了，”黎松毫不客气地坐下，“说说呗。”
　　跟小孩子说干什么。黎恪摇头。
　　“我都来月经了，已经不算小孩子了！”黎松不满，“你说说嘛，万一我的建议能够正好破开你思想的迷雾呢？”
　　文绉绉的。黎恪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看来你最近有好好读书。”
　　黎松心虚地摸摸鼻子：“别提我，说你的事。”
　　“我的事……”黎恪闭闭眼，“我不想出国。”

　　“就这个？”
　　“就这个。”
　　“那就不出国呗，”黎松奇怪，“这算什么，难道还有人能把你打晕绑着去吗？”
　　黎恪：……
　　好有道理。

　　她艰难地将她和黎云谏的分歧细细讲了：“大概就是这样。”
　　她说完，黎松良久不吭声。
　　直到黎恪以为她也无话可说，甚至对自己失望，心情沉重地把脸埋回膝盖时，黎松忽然跳起来了。
　　她气呼呼地对黎恪说：“这算什么啊！”

　　黎恪茫然的脸映在她亮亮的眼睛里，黎松圆圆的脸被气得通红：“这太过分了！”
　　怎么比她反应还激烈。黎恪试图让她冷静：“小松……”
　　“我最烦这种话了，”黎松烦躁道，“什么长远目光，你的想法就是不想出国啊！”
　　瞄到黎恪脸色，她又立刻说：“难道不是吗？什么才算目标，人想要吃想要喝，所有的目标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发展的，为什么要考什么试，考多少分算目标，其她的不算？”
　　黎恪瞠目结舌。
　　“反正，”黎松说，“不想就是不想，难道你不去天会塌吗？集团会破产吗？”
　　“重点是，”黎恪移开目光，“我不知道我真的想做什么……”

　　“我受够了！”黎松气愤地掰正她的脸。
　　“姐姐，你听着，”黎松严肃地说，“你知道自己想做什么，那就是让自己高兴。你只是不敢和小姨说。”

　　是的。
　　黎恪挣开妹妹的手，轻声说：“没错。”
　　她想要妈妈的支持，想要更加轻松，更加幸福。
　　她想要爱和关注。
　　为了爱，黎恪将想要说出口的话咽下，努力成为温柔稳重的好孩子。
　　她不想要摩擦和争吵，即便她已经辛苦到无法坚持，希望能够永远沉溺在这份爱中。

　　直到江识年出现。
　　原来她努力得来的东西是虚假的。
　　原来在虚假之外，真实的爱竟然如此的……美好。
　　她都想要。

　　“你说得对，”黎恪说，“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我怕说出口会伤害妈妈。”
　　“你是小孩好不好？”黎松无语至极，翻了个白眼，“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呢？现在不说，以后才没机会说。”
　　黎恪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小松，你可真懂。”
　　她笑了，黎松反而别别扭扭的移开眼睛：“你知道就好，我懂的可多了。”

　　“你以后肯定会成为很好的大人，”黎恪温声道，她伸手为黎松正正领带，“谢谢你，黎松女士。”

　　黎松像受惊的兔子般跑走了。
　　黎恪哭笑不得看着她的背影，起身拍拍身上的浮土。
　　阴云散去，露出天边悬挂的孤月。黎恪拿出手机，拨通了江识年的电话。
　　“江识年，”黎恪吸吸鼻子，“后天，我想见江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