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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审判 眼看一桩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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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并不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也许这并不应用于每一个罪犯。
但是显然,余幸无法把今天当做荣耀的一天。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感觉有些轻松,像是种解脱。带着全然的信任和隐隐的期待去等待专属自己的镣铐。
真是一种无可比拟的浪漫主义,而不久后余幸就被现实痛击,其实也说不好到底是现实,还是他的希望本来就是幻想,那么不切实际。
付出代价,然后获得原谅,哪有那么好的事。
天真的小子要一次次被捶,直到他彻底不敢站起来,直到他不再看日光。
就比如此刻,人满为患的听审席,他没有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咚的一声,余幸所有的心事都沉入海底,再也捞不起来,所有他认为重要的、希冀的、悲伤的、愤怒的,通通化为乌有。
一把火烧个精光,还落把灰,随风吹一把也能算潇洒,他这样算什么,他的过去哪儿去了?
秦律干站着着急,罪证在前,真是如山啊!早就无法推卸,只盼小祖宗回回神,判的轻一点。
余幸还不到20岁,在秦律眼里真是小孩子。秦律都要40岁了,回忆起20岁一片模糊,可是他知道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已然是一种安稳的幸福。
秦律没有什么过去可追溯,所以他总能往前看。而他已经步入中年,半生顺遂自然亦是落袋为安。
说顺遂秦律这迄今为止的人生可不是开玩笑的,别的不说,就余幸这个案子,秦律的好表弟可是真掏钱啊!同行挤破头,比他更有资质的又如何?更有人脉的又怎样,比的过他是秦岩的表哥吗?他和表弟,虽然都没怎么说过话,但他太了解岩总了!自己家的案子,给谁都不放心,只会给知根知底的人。
话又说回来了,他表弟也是吃亏在之前根本就没打过官司,在这地界,再加上都还没毕业,上哪儿吃法律的亏呀?!
合同早就签过了,岩总再生气,钱也少不了秦律的。这么个大馅饼可不是人生极大之顺遂吗,这还只是其一,要说这其二三四那还得抽出半天专门聊,今天就不在这等法院宣判的紧要关头细细说了。
别的都是假的,秦律是真的希望余幸能够平安度过这一劫。年轻时候吃过的亏,搞不好要纠结一辈子。监狱里不是人呆的地方,也就只有这等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公子还想着无所谓。
话又说回来了,余幸没见过世面,难道他表弟也没见过世面吗?岩总也跟着不知道轻重,戴绿帽子又咋了,这么喜欢的人要进监狱了难道忍心吗。
秦律想不明白,本来这事就可大可小,可是转念一想,悟了!那可是他表弟啊!岩总和余幸左不过一样大,十九年华。
年轻的时候,爱恨那么重要,那么难以放下。
他没忍住轻哼了一声,充满了感慨。
不料惹来了质问,只听上面的斥责一声:“请被告律师注意自己的态度!”
秦律面上没什么反应,这一刻竟也似余幸般沉默,淡淡的。
这在旁人看来,跟不屑没什么区别。不等第二天,蔑视法堂的帽子就给他们俩扣上了。
谁管余幸的什么过去,谁管秦律内心的天人交织。
谁管啊?
余幸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被问到对于判决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他摇头,又戳了戳秦律问他自己被判了几年,关于判决结果余幸没听见。
却看秦律流了半额汗,余幸掏出手绢要给他擦,被秦律接过了,秦律诧异,带了些笑模样更像小岩了,只听他问到:“你还带了这?”秦律拎着一块小白布有些无所适从,莹白温润的帕子他有些舍不得用,不想辜负了余幸的好心随即拿着它略沾了沾两颊,秦律还是在笑,说:“小少爷给您判了两个月,案底是没法子,肯定要留下了,不过少受点罪也好,以往跟咱们这个案子类似的可是有人判了十年啊!”
听得余幸心里一咯噔,他恍惚问到:“这么严重?”秦律说:“是啊,本来就是可大可小的事。还好法官从轻判了,也许是看你比较,比较……”
秦律难得有机会打量小少爷,从头量到尾就是两个字:标致,却找不到一个更正派的词来描述他的气质,最终秦律用了顺从这个词。
余幸却有些高兴,感觉这是个好词,小岩总是说他低眉耷拉眼,像个犟狗。今天他还是一样的表情,与过去没有什么变化,却收到不同的结果。
余幸终于抬头望了眼台上的审判官,为首的是位披着红袍的女人,她庄严的神情肃然,无意间与余幸撞上了视线,于是他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疲惫和压力,也有决绝与魄力。
时间总是诘问那些无法回答的难题,关于爱、正义和勇气的种种。
余幸长呼出一口气,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眼看一桩沸沸扬扬的案子尘埃落定,它以争议开始也会以争议结束。
有不少人认为判的太轻了,由此衍生的种种猜测持续发酵。更有甚者,高呼富二代犯法只用判两个月,无权无势的就要判十年。
连带着一桩桩旧案又浮出水面,理解法制律文纸面上的变迁太难,而“有理有据”的阴谋论联想很简单。每个人都希望了解真相、掌握真相,还希望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所理解的真相,于是谣言就这样传播起来了。
“就是最近网上很火的那个案子啊,富二代小鸭子写黄文被抓了那个,说这个我都想笑,要素齐全啊。”
监狱里看守们也是人,也会八卦,正聊起余幸这案子来。
毕竟判决下来了,马上要办入住的人,监狱里同事也有些好奇。
“可惜了梁法官了。”
“梁法官怎么了?家庭幸福,事业有成的,当代独立女性楷模啊!”
“你还不知道吗,舆论压力大说她受贿包庇这个富二代,闹到上面也问责,她引咎辞职了。”
场面里有片刻沉默,随之而来的是接连的提问,在众的几乎都与这位法官毫无交集,只不过是在这儿交换着信息听个乐。
只有一人除外。
“小黑你去哪儿?”
被叫住的男人身形一顿,回头跟同事说出去抽根烟。
网上那案子他倒是知道的,不过也并非是关注案子本身。普通的案子,审判了什么,怎么审判的,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看监狱的。监狱里人来人往,又杂又乱,要一个个问的话哪个背后没有故事,哪个不比这写黄文进局子的惊心动魄?拜托,这可是监狱啊,没点真刀真枪干过的底子,上哪儿进监狱呀。
网上也就是道听途说的故事会,要想拿到第一手资料还得是监狱。
小黑忒了口唾沫,又吸了口夹在两指间的冒着红火星的烟。楼梯里敝塞狭小,看窗外乌云密布山雨欲来,沉闷闷、黏腻腻,有种暗无天日的不爽快。
小黑本名叫陈默,默着默着就变小黑了。还是监狱这边儿,他的同事们起的。他记得,梁红玉当时听见这名儿,莞尔一笑,后来也跟小孩儿一样叫他小黑。如今,倒是没几个人会管他叫陈默了。
他把烟掐了,三两步上了楼梯,最高就到六楼,走廊尽头有个经年不用的通风道口,他拉住仍未拆卸完全的铁护栏——爬了太多次变形了,说是护栏倒像半边椭圆的铁环——就这么手脚并用,钻到楼顶上。
顶上的风翛翛,吹乱了小黑半长不短的头发,他随手卸下手腕上的皮筋,把头发拢成一个小揪揪,只剩额前两侧还不甚长的刘海龙须似得飘扬在风里。
他伸展开手臂,长吸一口愈发纯烈的湿汽,这片四四方方的土地会在雨里水归水,泥归泥。
小黑笑起来,有些少年的肆意,带着不多不少的邪气。他来这里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望着忽明忽暗的天空,又索性坐在地上半蜷起腿,也不怕弄脏警服,在等一场雨。
你听这风声来势汹汹,不亲身体会岂不辜负天公。
噼里啪啦的雨点如约而至,打在脸上生疼。不去忆往昔,不去望明日,在这一刻他想,梁红玉是个好人,是大法官。她不应该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