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恋荞兮》悦芯芯

1、01 再世 这是李荞上

　　纤纤玉指，青葱如蒜。
　　李荞轻轻从水盆中抬起双手，轻甩几下。
　　今天的天气很好。明澈，温和的阳光撒在身上，暖暖的，却一点也不觉得热。有风吹过，发丝随风飘动，贴在李荞的侧脸上，痒痒的。李荞抬手拢了拢头发，夹到耳后。仰起头，面朝风吹来的方向，然后闭上眼，享受着阳光洒满全身的感觉。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逸过了。自从来到这个世上。
　　一瞬间，眼前有无数的片断接连闪过。曾经那么熟悉的一切，现在却是这么虚幻，只有当李荞刻意地去想，才能隐隐约约想起来。
　　是上辈子的记忆么？还是只是南柯一梦。人说前世的记忆都会因那奈何桥头的一碗孟婆汤而烟消云散，但为什么唯有自己要背负两世的情仇。上一世，有爱，有恨，有遗憾，有舍不得，但却再也回不去了吧。于是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去想。于是想到某些人，想到某些事，然后心揪一下，还会痛，所以忘不掉。这个时候才会发现，其实留在人记忆最深处而历久不灭的，往往只有一些人和事，而那些物质的东西则会因为太久不去碰触而在记忆里变得稀薄。原本曾以为会记住一辈子的那些情人，仇人却也没有如想象般永远被记住，相反地，现在仍然清晰存在在记忆里的，确是那些生活中反反复复的琐碎事情。妈妈的笑容，爸爸的训斥，还有那盒用来抹琴弦的松油，以及…李荞骤然张开眼睛，却因阳光的直射而又不由自主地眯上。这一瞬间的李荞，虽然身在阳光下，却只感觉到冰冷。
　　面无表情，脸色从原本的红润变得惨白。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未干的水滴凝在拳心，在温暖的阳光下，凉意透过掌心，直至心底。
　　轻笑，松拳。李荞忽的低下头，睁开眼，又拢了拢被风吹起的额发。曾经听说过如果死前最后一刻的情景太可怕，那就会深深映在那人的视网膜上，再也不会消退。而对李荞来说，那一刻也深深映在了她的脑海里，哪怕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世命运，却仍然阻止不了那最后几十秒被深深刻印在脑海里。上一世的自己，最后一眼看着月亮，然后坠入海里。海水淹没自己的头顶，但身体是这么重，完全没有知觉。终于忍不住要呼吸，咸咸的海水很苦涩，涌进嘴里，一口呛进肺叶，酸痛的感觉刺激了窒息到昏昏沉沉的大脑。
　　我要死了么？
　　这是李荞上一世最后的一个念头。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而通常，这也是李荞每次回忆往昔的终结。
　　因为当李荞从那场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处这个世界，而自己则从一个26岁的成年女子变成了一个只有16岁的女孩。呵呵，这可是实打实的返老还童呢！多少女人想要都要不到的好事就落到自己头上了呢。李荞自嘲的想着。

　　“荞儿！”
　　李荞回身，“大娘。”
　　边呼唤自己边走来的正是自己这一世的娘。她头发已略有花白，用一块蓝色印染的布片包裹着，身上穿着一件粗制麻布缝的简衫，身材略胖，手上环抱着一个大木盆，有些吃力的样子。
　　李荞见状连忙快步迎上去，要接过她手中的木盆。阿娘哈哈笑着递过木盆。随意的在衣摆上抹了抹手上的水渍。
　　李荞轻笑，“大娘，我不是好早就说了吗，洗衣盆这么重，你叫我拿就好了，不要自己拿嘛。万一闪到腰怎么办！”
　　李大娘呵呵笑着跟在李荞身边往水井边走，“荞儿啊，娘也说过拉你不用帮娘来这染坊洗布料的，你不也是不听！”
　　来到井边，李荞把洗衣盆放在地上，然后转动把手，边把水桶往井里放下去，边说：“大娘，我可不是什么名门大小姐，要养在深闺半步不出院门的。”说着一把提过升到井边已经装满的水桶，然后稳稳的放到地上。“而且要是一直待在家里，要大娘一个人在外做工养我，那我岂不是不肖！”
　　“傻孩子，怎么会呢！这七年有你陪着我，我已经…”说着，李大娘竟有些哽咽。
　　看到李大娘这样，李荞连忙握起她的手，“大娘，你看你，怎么又这样了？我不是早说过么，不论七年还是十年，只要有我李荞在一天，你就是我大娘，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傻孩子…”李大娘说着，定了下心神，拿袖口抹了抹眼角，然后反握住李荞的双手，拍了拍，示意她自己已经没事。
　　李荞这才松了口气，松开李大娘紧握着自己的双手，蹲下身把水桶里的水缓缓往洗衣盆里倒进去。看着水流缓缓，李荞不由出了神，思绪一下子飘到七年前，自己第一次在这个世上清醒过来的时候…

　　眼前黑漆漆一片，但心里却一片平静。原本海水充斥肺叶的痛感已经消失，只有一片宁静祥和的感觉围绕着周身。渐渐觉得有些热，眼前的黑暗似乎在消退，仿佛在向某个光亮靠近。身体的沉重感在减弱，而周身也不再是像漂在海里那样无依无靠，背上渐渐有了感觉，仿佛躺在什么硬板上？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我在什么地方？是地狱么？这么炙热的感觉，只有地狱之火才能带来吧…
　　我…真的有这么罪无可恕么？
　　瞬的睁眼，这是哪里？！
　　脑子又一瞬空白，却马上飞速运作起来。
　　四周火光冲天，此时的李荞正平躺在什么东西上面，有些摇晃。李荞立刻坐起身，环顾四周确是漆黑一片，只有周身被火焰围绕。低头往下看，原来自己正坐在一个竹板上，摇摇晃晃的感觉让李荞确定这竹板正飘在水面上。火焰炙烧着，使得四周很炽热，而奇怪的是这火焰却并不近身，只是包围着李荞燃烧。这情景让李荞觉得有些不安，而身上所穿的衣服更让李荞有些莫名其妙。明明记得自己穿得是一件火红色的长拖摆无袖礼裙的，而现在却穿着一件全黑的长袖袍子，这一切突如其来得情景让李荞不知所措，但没时间再犹豫，透过火光，李荞可以看到火光映射下水面波光粼粼，一咬牙，李荞蜷起身子，往上一提长袍，包住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右侧一歪身，滚过火焰跌进水里。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再次淹没在水里，但不同的是这次李荞手脚都能活动。一跌入水里，李荞由着身体应惯性下沉一段，然后松开紧拽着袍子的双手，一划水，头就探出了水面。不能自制的深吸一大口空气，不住的喘息。
　　“来！”不远处有谁大呵了一声。
　　李荞往声音来处转头，却见一根竹竿正一头伸向自己。
　　来不及想太多，已经体力不支的李荞只好一把抓住竹竿，任由另一头把自己拖过去。
　　听天由命了。虽然这不是李荞向来的处事原则，但此刻她也已经别无选择。虽然逃脱了大火，但这粼粼的水面在夜色的笼罩下仿无边际，水温冰冷，要是一直待在这水里，哪怕自己有体力一直踩水，但不出一个小时，自己也会冻到昏迷过去。此刻除了依这竹竿而去，李荞也想不出有什么其他方法可以渡过这一劫。
　　很快李荞就顺着竹竿到了另一头，是一艘小船。在船头灯微弱的光亮映照下，李乔隐约看到那个拉竹竿把自己扯上船的是个高大的男人，刚才那一呵应该就是他发出的。虽看不清容貌，但凭那一呵以及灯下隐约可见的体格，李荞觉得这应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上到船上，李荞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就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