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风团》尉迟上清

4、遇绫 尉迟明

　　尉迟明坐在椅子上捣鼓着他那些茶具，那与其说是椅子不如说是一个加了四支木棍的垫子。两条长腿不得不盘在桌子下面，身子每动一下，“椅子”就发出‘吱呀’声。火炉上的茶壶噗噗的冒着白气，打在脸上一片滚烫。疼的发麻的手拿起茶杯都要发抖，许莫及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发问：“你在紧张什么？”尉迟明抬眼对上许莫及那双黑的发亮的双眼，也许是昨晚休息地方太简陋，一直在天庭养尊处优的许莫及眼下一片乌青
　　“没，昨晚枕着手睡，压麻了。”话音刚落，手中的茶杯就被许莫及拿了过去，“休息去吧，我来。”尉迟明想了想“也好。”撑着桌子起身，习惯性的捶了捶，盘的酸麻的腿。许莫及在一旁见他这样，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眼乖乖立在那儿的“椅子”。
　　尉迟明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时，许莫及早就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早上在安陵墨怀那里借了身衣服，不太合身。双腿盘起来时，脚脖子也就露了出来。“你会做茶？”尉迟明没来由的问了一句。“之前学过一些”许莫及没抬头，茶香若隐若现的缠绕在鼻尖。偶尔上升的白气会挡住他的侧脸“行。”尉迟明离开了隔间。无聊的紧。
　　“哎，师父来啦？！”安陵墨怀一边揉着桌子上那团雪白的面团一边和站在厨房门口的师父打招呼。鼻头还粘上了一些面粉。
　　尉迟明颔首，环顾着厨房各个角落，看着桌案上的白菜，他犹豫了一下缓缓拿起向水池边走去，看得出来尉迟明很想帮忙，可惜手还没有恢复，使不上力。可怜的大白菜随着铁盆一起掉在地上，一片狼藉。
　　安陵墨怀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他的师父正手足无措的站在那儿，抬眼和自己对视时，下意识还把右手缩进了袖口里，安陵墨怀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用围裙擦掉手上糊上的面粉。在尉迟明刚要蹲下身去捡地上的东西时抢先了一步“师父你去外面坐着休息吧，厨房交给我就行。”尉迟明就被安陵墨怀半推半搡的“赶”了出去。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这几天街上格外的冷清，暖和的阳光洒在门前，前几日加钱做的招牌被照的发亮。尉迟明突然想起许莫及那不合身的衣服，从屋里拿了钱袋，和安陵墨怀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沿途街道也没什么人，尉迟明没有去过成衣铺，所以一只在街道穿梭。
　　到后来，自己也觉得出来的时间久了。心想若是真找不到，那就改日和安陵墨怀出来一起。这样也方便些，这么想着尉迟明已经到了一个分叉路口，两条路就这样形成一个‘丫’字形，尉迟明踌躇了一会儿，随便选了一条，没想到的是，这条路越往里走就越窄。光线也逐渐暗下来，墙根连同青石板路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冷气似乎从后背钻进了心里，耳边还不断回响着微弱的铃铛声，说不出来的诡异。
　　一条巷子里，就只有一家店铺。尉迟明这还是头一回见。店门前只放着一个旧木牌子，粗细不一的裂缝穿过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体一直延伸到边缘，“成衣铺”尉迟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个好端端的店铺怎么想的要把它开在这里？
　　往里瞟，巷子本就阴暗，店里又不舍得打灯，只能勉强看到些摆放衣服的架子。视线往上移，尉迟明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双脚离地飘在空中。最主要是……那人影似乎还没有头！尉迟明心里一惊，想也没想就抬脚走了进去，想不到屋内的空间挺大，这里和外面截然不同——要干燥的多。尉迟明凑近，终于看清了那“人影”，原来，只是一件衣服，挂在墙上。领口部分被黑暗津没，从刚刚的角度来看，还真像个无头尸。
　　“装神弄鬼”尉迟明嘀咕了一句，才发现，这店里没有人。四周的墙壁挂满了成衣，可地上拿来挂衣服的架子却空空如也，这家店主，似乎在隐藏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定是在墙上，在或者……墙里？！
　　尉迟明想拨开衣服一探究竟。刚伸出手，身后就传来一阵妖风，带动墙上的衣服也不安分起来剧烈摇摆。眼前的衣服仿佛得到了什么命令，随着风向两边让开。露出一个黑洞，尉迟明皱了眉。紧紧盯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暗门。里面还隐隐传来一股恶臭。
　　感觉到不对劲，身后妖风不断，刚才的铃铛声更加热烈，似乎想把耳膜震破。暗门里面太黑，什么也看不清。现在去找许莫及怕是来不及了。万一这些都消失，那里面的恶臭……到底是什么？尉迟明不敢犹豫，快步走进去，渐渐被黑暗吞噬。

　　恶臭和扰人的铃铛声刺激着神经，背后早已冒出冷汗。才走了一会儿，尉迟明就感觉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女子乌黑的头发覆盖了尉迟明的脚背，他脚尖正对的地方是半张面目狰狞的人脸。蹲下身子，本掀开了被黑发挡住的另一半脸………“来人！！此人光天化日一下，强害无辜女子，把这妖怪给我围起来！”还没来得及查看，身后就传出浑厚的男声。

　　尉迟明起身一看，自己竞又回到了刚刚的那个地方。不同的是原本阴冷的小巷没了踪影，门口只有看热闹的大姨大妈。原本毫无人影的成衣铺，现在都是来挑选衣服的客人，他们被大堂中间的尸体吓到，各个都离三丈远。而自己的四周围上的是衙役。和尉迟明猜想的不错————这是鬼打墙。
　　正这样想着，尉迟明就被人擒拿犯人一样按跪在地。膝盖传来钻心的痛。
　　成衣铺里的人也被赶走，知府让人在尉迟明面前放了桌椅，自己坐了下去。成衣铺便临时成了公堂。
　　“说！你为何要杀人！”那知府每吼一句，尉迟明身后的衙役就狠狠的把他往下按。最后脸和地面就只有不到一尺了。
　　“回知县大人，我未曾害人。”尉迟明如实回答。
　　“说谎！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女子的尸身从后院拖出来！你还不认账！”知县的声音响彻整个铺子，尉迟明都能感觉到他的唾沫已经打在自己的后颈了。
　　“大人，我说的是实话，不是虚言”这时若是给他解释自己是被鬼打墙这件事，八成会被当成疯子，毕竟这么多人，不过自己当众拖出尸体？怎么回事？尉迟明心里竟开始祈求许莫及能早点过来，此事定不简单。
　　“人证物证据在！让我如何给你明鉴？莫要说那些没用的！”知府用力拍着桌子，尉迟明的双手被擒在背后，膝盖都跪麻了。
　　“大人，草民可以跟大人解释，还请大人叫他们先松开我，这样着实不方便。”尉迟明和声和气的说着，知府怕是第一次见一个嫌疑犯这么从容冷静，同意了他的要求。
　　尉迟明起身，活动了一下双腿。周围衙役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好像尉迟明下一秒就可以蒸发似的。“大人，草民是真的被冤，大人说已有人证，大人可否让证人进来，草民想听听证人是这么说的”
　　“荒唐！！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还不知道？我看你就是在拖延时间！！来人！上刑法！……”尉迟明知道自己这样说正常人不可能理解，但没想到知府的反应这么大。自己再次被衙役擒跪在地上
　　“季大人这是要严刑逼供？”一道冷冽的女声从知县身后传来，就连衙役也都停下动作。尉迟明抬眼，那女子生的倒是俊美，墨绿色的衣服更是衬的皮肤白皙。腰间还盘着黑鞭，更加了几分生人勿近。
　　季知县一听赶忙起身“哎哟！沈大人怎么来了？哈哈哈……也不给下官交代一声。”沈绫见他起身，也毫不客气的就坐在了季知府原来的位置上。
　　“哪敢劳烦季大人，我就是来这玩玩儿，您这是在审问人？那您继续。”本是调侃的话术，可加上沈绫那孤高的声音。让人有些后背发凉。
　　“呵呵呵……您瞧瞧您说的，不劳烦不劳烦。额……正巧！这人狡猾的很，怎么都不承认自己的罪行。要不……沈大人您……”
　　季泊川指着尉迟明，手指微微发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是吗？那季大人，您说……审问人的目的是还清白之人清白。还是让清白之人不再清白？”沈绫转头看着季泊川“季大人下次想找替罪羊直说嘛，我有的是”成衣铺的门也不隔音，外面的群众一听，各个哗然。可见她是故意的。
　　“沈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我……”季泊川被弄的面红耳赤，他早就听说过沈绫这人难缠的很，没想到她竟当众接自己的丑！
　　沈绫皮笑肉不笑“大人别着急，要不然这样，虽然……我是管妖魔鬼怪的，但我看此事也不简单，不如就把这位交给我，我帮季大人处理？你不也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吗？这个案子嘛……三天？我帮季大人搞定？”季泊川一听明显松了口气。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当然当然，额……沈大人来这儿，不就是因为这件事嘛！哈哈哈……正好……下官这几天对这个案子也是毫无思绪啊，那麻烦沈大人了。”

　　门外看戏的人见季泊川阴沉着脸出来，也都被迫散开。成衣铺再度冷清下来。尉迟明觉得此女子有趣的很，季泊川临走之前，还给他要了人手拿来处理尸体。主要是季大人也没有还手之力。

　　“多谢姑娘”尉迟明起身，拍干净腿上粘上的灰。
　　“先别急着谢，这里不好聊。我们换个地方？”沈绫抱着手，一脸审视的看着尉迟明。她不说都还没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一个大黑锅没解决。
　　“好，那就麻烦姑娘了”

　　沈绫带着尉迟明来了一家小饭馆，至少比刚才的成衣铺好得多。余晖洒在河面，亮的人眼睛疼。自己已经一天没回去了，许莫及和他的小徒弟怕是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我初来苏祁，还不太熟悉。这些菜你就凑合吃吧。”沈绫让小二随便点了几样菜。
　　“姑娘在哪里当差，之前好像没听说过。”尉迟明实在好奇她是何人物，看着年纪没多大，但知府都要敬她三分。
　　“我叫沈绫，绫罗绸缎的绫。是缉妖司的一名捉妖师。当朝从二品官员。”
　　缉妖司，也就是人界和妖界的分界线。通常混合着人，妖两个种族。妖界时常不安分，扰乱百姓安灵。人界的捉妖师就会缉拿这些违反规定的妖族，而妖界的法判官就会按照捉妖师的证据判断自己的族人有无违反规定，若有则交给人族自行处理。反之，若并非捉妖师的人族擅自闯入妖族地界，同理处置。虽说缉妖，但也缉的是坏妖。也是因为这个规定两界安灵了一百多年。
　　而大部分捉妖师，他们的身份也是不方便被普通百姓得知的。所以一般会以另外一个身份混在普通人之中。“原来如此，当朝从二品……怪不得知县对她毕恭毕敬”尉迟明心想。
　　“我前几个月了解过这个案子，其实除你之外还有很多人有相似经历。明明还在做某件事却突然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被无故压上罪名，百口莫辩。”沈绫给尉迟明解释着。几个月前就已经发生过了？并且一直没有结果？看来季知县刚才这么着急的想给自己定罪，是真如沈姑娘所说，找替罪羊。好给上头交差。
　　小二刚好把菜端上来，说实话，折腾了一天了已经不是一般的饿了。
　　“我怀疑这件案子怕是有妖怪作祟，所以就利用自己的官职，来查这个案子……说了这么久，还不知公子的尊姓大名？”
　　尉迟明闻声放下筷子，不失礼节的抱拳“在下姓慕名逸萧。”
　　“那这两天还得辛苦慕公子了，在案子没查出之前，最好住在客栈里”说着沈绫从袖口里拿出一个房牌“地方已经给慕公子选好了，那里有人会接待你。”

　　不能回去……尉迟明也理解，毕竟在沈姑娘看来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即使不是这样，自己在凡间也不好使出法力。这个案子又是和妖魔鬼怪搭勾的。若是真遇到什么危险没人保护是万万不行的。他相信许莫及肯定也能理解，可安陵墨怀…………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