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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龙陨乾坤难定 风声簌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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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簌簌,竹影轻曳。
竹稍将天幕纵横切割分出细密缝隙,光亮滤过蝉翼从缝隙中洒下来,再经由汩汩流水回到天穹。
露滴沿着天然的纹路舞动,随风激起竹叶的阵阵呼吸。
竹叶生在天光下,那暗处的竹根呢?
它是否此刻也在自由呼吸?
蚯蚓钻动土壤发出的沙沙声作出了肯定的答复。
暗处的呼吸沉默而孤寂,但好在有生灵为它代言。
就在这样一片竹林中,人的存在应是一种过错。
可是悠扬琴声帮他们付了报酬。
焦尾琴的鹿角琴轸落着飞雁,连这胆小的鸟儿都不因琴声受惊,反而喳喳唱着与琴和鸣。
穿林风冲撞了秦司薇腰间玉佩,叮当一声惊了飞鸟也惊了抚琴的秦司薇。
她抬起头入目的是像被刀砍过的断竹,竹节如利刃反射零星光亮,恰似被琴声惊散的流萤。
放在琴弦上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劲,被琴弦划破的掌心传来一阵阵灼热。
琴身似乎看到了鲜红,透出了诡异的暗淡金光,奢华却腐朽。
渗出的血为琴弦穿上红裙,却让秦司薇感到疼痛。
她看着泛光的琴身不免焦躁起来,以往从未有过这般场景,焦尾琴真的不能见血吗。
“绯月,先生还没有回来吗?”秦司薇甩了甩手才去整理玉佩。
侍女绯月安抚着飞雁,摇了摇头倒是没答话。
先生一月前出了竹林,非但走前不说是去哪,这么长时间也没传回来一声信。
秦司薇从来没见过先生不在竹林这么长时间,她看着沾血的琴弦默默想起了很早之前先生看的星象。
那时她对于天象可谓一窍不通,星宿是何种模样她早就忘了,但先生眼中的哀叹与茫然在她还年幼的眼眸里刻下了印记。
但如果秦司薇还能记起那夜的星宿,她就会发现她所喜爱的焦尾琴时不时显现的金光纹路是多么熟悉。
当年被刻下的不止是她眼中先生的情绪,还有先生亲手为焦尾琴镌刻的独特纹理。
秦司薇又抚上琴弦,却遗忘了自己的手掌还在渗血。
疼痛崩断了琴弦,弦挣脱琴束缚的铮铮声扰的青竹狂舞。
在还未散尽的竹叶震颤的余韵中,秦司薇口中先生的木屐已经碾碎片片竹影。
竹林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青叶蜷缩,竹根破土而起,铺就条条通途,霎时木屐就出现在了秦司薇眼底。
老人重重敲下拐杖,钉入焦尾琴旁三寸,琴身金光骤灭。而老人白衣上的血渍尤为显眼。
“先生受伤了?”秦司薇去扶他的手突然僵住——那根本不是血,而是炼丹用的朱砂。
他去了皇宫,去给父皇炼丹了。秦司薇皱眉,怎么会先生分得清轻重,他不可能为了帮父皇长生而去炼什么丹药。
他年年人日把秦司薇从皇宫里接出来,以免让公主的阴气冲撞了国运。
从秦司薇六岁到今天已是整整十二年。
命数已经谱写好了。
但结局真的会如命定般开展吗?
他费仲不知道。
他看着秦司薇带着疑问的脸,不禁想到几个时辰前他在皇帝寝宫里看见的那张苍白的面容。
那张面容的主人最初坐在龙椅上时,原本皮肤已经出现褶皱的费仲奇迹般地回归了壮年。
费仲始终记得当时的欣喜,不是因为青春重返,而是因为看到了大秦的鼎盛。
但是短短十余年,他又花白了少年头。
费仲看向秦司薇:“你不像他,不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司薇啊,你让我看到希望。”
“谁,他是谁?大秦…怎么了?”秦司薇从费仲混乱跳跃的语言中感受到了异常。
“道宗寰了。”费仲说的不经意。
生死确实是大事,但他已看过无数次。
他的心不会再因为人的离去而波动了。
他受不起那么多的伤害,岁月筑起硬壳裹住他,让他坚硬。
但每当来到这片竹林,他总会想起那夜的月亮。
不管是谁生谁亡,他只要这轮明月永远地照耀大秦,他只要大秦永安。
生父死,国君亡。
面对巨大的阴云,秦司薇除了讶异之外没有任何情绪,父皇于她而言是个很遥远的称呼了。
她年年回宫,父皇对她向来视而不见,她确实是女人,但一国的国运真会只因什么阴阳就可以变换吗?
她觉得可笑。
父亲死了,秦司薇无所谓,可大秦的皇帝死了,她不禁眼眸闪动,动起心思。
她知道登上皇位的必然是她一母同胞的皇兄秦司业。
皇兄猜疑心素来严重,她虽为女儿身也必须该想想如何自保。
她还有机会回到皇城吗?皇兄是不是会借阴阳之名将她禁锢?
其实哪怕皇兄要将她禁锢,她也必然会见到秦司业,她有让他不得不见的理由。
皇兄啊,我们密不可分——不止因为血缘,不止因为情谊。
不过她还是想先以胞妹的身份见一见秦司业,虽然近几年他们难以相见,但秦司薇仍能感受到相似的血液联结,她想知道他的皇兄会不会杀她。
杀,她觉得秦司业冷血;不杀,她又觉得皇兄优柔。
秦司薇想着想着嘴角带上笑意,她眨眨眼期待着秦司业的表情与反应。
费仲看着莫名其妙笑起来的秦司薇,猜到了这个十几岁的孩子的幼稚趣味。
再如何精心培育也难掩这还是一株幼苗啊。
奈何命运的罗盘就是指向了皇宫,明月出皇城,殿宇空皎洁。
他知晓秦司薇不会困在四方高墙之中,因为她自己,因为他费仲,也因为所谓命定之言。
命定真的能让这乾坤安定吗?他不知道,就像他只算得今时真龙陨难,而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哪知竟会祸起萧墙。
费仲曾经是修道之人,他无法理解世人的欲念与雄心。
可是他有情义,多年来他无数次重复那个人的足迹,试着模仿张扬的野心,然后让大秦保持荣光,永远繁盛。
“新皇继位,是秦的大事。但近几年先皇耗费无数供养方士,国库空虚,甚至土地也被那周国占去不少,目前最要紧的是休养生息。听说新皇体恤百姓禁办大典,大典停办总归会省下不少麻烦事,传你回宫的旨意应该不日就来,现在去打点打点行装吧。”
说起秦的过去,费仲眼前又浮现了那段充满血液和荣耀的时光。
刀光剑影吗?腥风血雨吗?不,不够宏大,不够精准。后来的人们不会想到在数千年前,他们以为无比落后的时代,有着那样一副场景。
热兵器确实没有出现,正因如此后代人或许永远也不会想象出当年的画面。
在他们以为只有冷兵箭弩,近身搏斗的战场上还有闪烁星图——在很多很多年后人们叫它全息屏。
远古的传说与未来的展望暗暗重合,神话与科幻或许本就是一体。
然而天意似乎只眷顾大秦,或者说是只眷顾费仲。
先知?使者?代言人?这些词汇用于形容费仲似乎都不怎么准确,但这世上好像确乎只有他一人能够知晓天命。
他曾无数次隐藏在江山各处,暗暗观察着大秦的国势,也在无数个不同却一样充斥着血液与死亡的战场旁设营扎帐,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调动力量,将星图浮在战场上方,显现必胜阵法。
然后在自己力量耗尽后重新回到竹林,不可继续干涉胜负成败。
但当年道宗那一战使得费仲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最后的结局是定数不可更改,他出手相助只是为了减少损失。可是见到了不需付出就能够所向披靡的传奇,谁还能再次破釜沉舟只为搏一搏运气的偏差?费仲觉得是自己害了道宗,害了大秦,是他让道宗看到了天穹,难以安心在土地上耕耘。
秦建国百年来一直繁盛,但近几年显出了颓败之势。
他不信什么合久必分,他只想要最初的雄图在大秦江山上重现。
秦司薇,他和天命同时选中的人,究竟会不会带来吉兆?
不过这位公主好像没有体会到他的忧愁。
不知是迟钝还是自信,秦司薇看上去似乎毫不在意天下大势。
野心将在什么时候展现,费仲算不出来也不在乎。他要秦司薇做的是辅助,需要的是脚踏实地而不是一跃千里的畅想。
秦司薇看着费仲一步步走远,直到他的身影被层叠的竹叶彻底遮掩,竹根也重归泥土。她才将手摸向焦尾琴的琴身。
啪嗒——暗匣弹出,露出一封墨色暗淡的信。秦司薇小心翼翼拿出信件,接过绯月手上的飞雁,把信绑在雁腿上,轻轻拍了拍小信使。
飞鸟展翅掠过竹林,掠过费仲无奈的笑,掠过无边天空,不见身影。
鸿雁传书往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