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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结尾(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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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夜晚疾驰,速度之快,让窗外一切糊得像流动的黑影。
周砚山握着方向盘,头上的血已经凝住了,暗沉沉的一块,他嘴唇抿着,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线,眼底烧着、不顾一切的焦灼。
张米莉被甩得左右摇晃,安全带勒得骨头都疼,可她的视线却没有离开过周砚山那张脸。
他现在整个人,支离破碎的、又带着狠劲。
看他这样,她真是痛快。
不过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
是在很多年前,在一个酒会上。他跟在如日中天的邹远征身后,穿着妥帖的西装,身姿笔挺,脸上还留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安静,话少,眼神清亮,看向人时甚至带点拘谨。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没长成这副男人模样。
回忆刺了她一下,很短,随即被更冷更硬的东西盖过去。
车子压过坑洼,狠狠颠了一下。
她喃喃细语:“你现在这样子真让人害怕,我现在想想,真后悔啊,我真不该帮你做那些事的。其实邹远征,本来也是打算把位置给你的,你可以等,也等得起。可你听说他要把邹尤嫁给别人,你就急了,一步都不肯多等,下了死手……连带着我,彻底跳进了坑里。”
“我有时候真羡慕她。羡慕她能让你这么不管不顾。连邹远征那样的人,你都能为了她,说翻脸就翻脸,说弄死就弄死。”
“可我呢?”她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跟了你这么多年,替你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到头来,你说她没了,你也要拉着我一起死。”
车子又是一个近乎蛮横的急转,轮胎擦地尖叫。
张米莉头差点撞上车窗,她闭眼缓了一秒那令人作呕的眩晕。
“周砚山!你是想我们没到地方就先死在路上吗?”
周砚山手背青筋凸起,但他没有任何减速。
车终于停住,到了城西老崖边。黑压压一片,除了风声呼啸,什么动静也没有。
周砚山推开车门下去,他站在崖边,环顾四周,只有乱石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邹尤呢?”他转身,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盯着刚从车上下来的张米莉。
张米莉靠着车门,看着他那张在夜色里更显苍白的脸,忽然想再刺他一下:“可能,已经被处理干净了。”
周砚山站在原地,没动。好几秒,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指在眼睛那里停了一瞬。
他忽然把身上的衬衫外套脱下,走过来就一把抓住张米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他把她双手反束,用脱下来的衬衫扎扎实实地捆起来了,张米莉意识到不对,问他要干什么。
“上车。”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要。”张米莉被他往车里拽。
周砚山把她塞进后座,自己上车,发动了车。
张米莉的身体陷进座椅里,他绑的太紧,手腕被衬衫勒得很疼,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还没完全回神,就看到车子子行驶的方向不对。
他没调头,反而朝着断崖的方向缓缓开去。
几个小时前,她还是那个掌控着邹尤下落、用言语逼疯周砚山的人。而现在,双手被缚,坐在副驾驶,眼睁睁看着车子驶向深渊的,变成了她。
她变成了“邹尤”,那个她口中“可怜”、“慌不择路”的邹尤。
恐惧,真正的、灭顶的恐惧,在这一刻才攥住了她的心脏。
“周砚山!前面是崖,停下!”张米莉慌了。
车速不快,但笔直地朝着悬崖边缘开。车灯照亮前方空空荡荡的黑暗,再往前,就是吞噬一切的虚空。
“停车!我告诉你,邹尤没事。”张米莉声音变了调,恐惧攥住了她,“她根本没来这儿,我半路就让她下车了,她活得好好的!”
车子还在往前。
周砚山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她,平静得让人发毛:“她还活着?”
“活着!我发誓!我就吓唬你的!停下!快停下!”
车速似乎缓了一瞬,但惯性还在带着车往前滑。悬崖边缘越来越近,车头已经探了出去,前轮悬空。
碎石簌簌滚落,已经止不住了。
周砚山转回头,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那就好。”
来不及了,没有回头路了,张米莉的尖叫和轮胎摩擦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车子冲出了崖边,朝着黑暗直坠下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张米莉的尖叫、轮胎最后一次摩擦崖边碎石发出的刺耳刮擦声、引擎无意义的空转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车头往下一沉。
彻底失重。
黑暗像巨口,瞬间吞没了车灯最后的光,和车里的一切。
……
……
……
邹尤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路上走。
路长得像没有尽头,两边是影影绰绰的树,或是半人高的野草,风一过,沙沙响,说不害怕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痛快。
她左脚踝每踩一步都钻心地疼,大概是跳下来时崴得狠了,嗓子干得冒烟,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吞咽都费劲。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儿。
真够顽强的。她没觉得委屈,也没想哭,就觉得自己很顽强。
她知道没人会从天而降来救她,都得靠自己。一切都如此。
她还活着,还能走。
这就够了。
她不再看前后左右黑沉沉的空旷,只是盯着脚下被微弱天光照亮的一小段路面,一步一步,朝着前方看不见的、但必须抵达的某个地方。
固执地走下去。
•
两个星期后,邹氏集团在官网及各大财经媒体发布了一则简短公告:董事长周砚山先生,因意外事件不幸离世。
公告措辞谨慎,未提细节,只表达了哀悼并称集团运营不受影响。资本市场一阵轻微骚动,旋即被更多新闻淹没。
与此同时,邹氏总部大楼又是另一番景象。
会议室内,邹尤穿着一身白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精致、干练,但就是屈身坐在一张轮椅上。
长条形会议桌旁坐满了人,都是邹氏的核心高管和股东代表。气氛算不上融洽,领头的人换人,下面总是议论纷纷的。
邹尤面前摊开着一份财报:“子公司的亏损,三季度同比扩大了十五个百分点。王总,你上周提交的方案,我看过了,缺少具体的风险对冲预案和细节,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补充版本。”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连连称是。
几个元老级别的股东明显不悦,话里话外带着“年轻人不懂”、“老爷子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敲打。邹尤安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张不满的脸。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轮椅扶手上,形成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态:“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数据支撑的保留方案,我随时欢迎。如果没有,那么按计划推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几个老股东脸色变幻,最终没再出声反对。
散会后,助理推着邹尤回到办公室。
她转动轮椅,来到窗边,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
派系林立,暗流涌动。她接手得太突然,根基太浅,那些叔伯辈的老臣,表面恭敬,背后的小动作却没停过。她知道,自己这个位置坐得并不稳,需要学的东西太多,需要建立的权威也远远不够。
但万事开头难,一步步做下去就好了。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
周砚山。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
她知道这个消息,还是辛崇石告诉她的。
那天他来看她,坐在她病房的沙发上,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周砚山,还有张米莉,他们出事了。车子在城西老崖那边坠下去了。”
“警方初步判断是意外,但……外界有些猜测,说他之前倾吞资产、贿赂那些事可能要捂不住了,张米莉又实名举报……可能是觉得走投无路,才选了这条路。同归于尽。”
邹尤:“张米莉怎么样?”
“受了重伤,但抢救过来了,现在还在ICU观察。”
邹尤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远处高楼模糊的轮廓,轻声说:“那就好。”
......
雨下得又密又急,敲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路灯的光晕开一团团湿漉漉的黄。
辛崇石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稳当。邹尤一手撑着伞,一手环着他的脖子。
“你走慢点,看路。”她把下巴轻轻搁在他没被雨水打湿的肩窝,“我可不想再摔一次,脚还没好利索呢。”
辛崇石:“放心,我就是自己摔了,也会把你好好托着。”
她趴在他背上,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和更远处迷蒙的夜色,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一寸天地。
静了很久,她忽然开口:“辛崇石,你说,我们会一直幸福吗?”
他声音透过脊背的震动传来,低沉肯定:“当然会。”
邹尤却轻轻摇了摇头,“不会的。”
“我们会幸福,应该会的,但是不会一直。”
辛崇石顿了一下,脚步微微放缓:“为什么?”
他也不是质疑,只是一种等待倾听。
“因为一直太长了,长到……会经历好多好多事。生病,吵架,遇到坎儿,或者……只是日子过久了,就变得平淡。”
她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微微绷紧。
“永远幸福是假的,所以,我想,我们能有很多个像现在这样……觉得幸福的时刻,就够了。”
伞外,雨依旧下得喧嚣而绵长,伞下,这一方小小天地里,温暖而安宁。
寂静安宁,只有两人的呼吸浅浅交织。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背着她,在发亮的、漫无尽头的雨夜里,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