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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质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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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邹尤的警员是个面容疲惫的中年男人,听她用英语描述完被抢的经过,眉头都没动一下。
“女士,” 他语调平平,“名牌包,护照,信用卡,现金……这些东西被抢,在阿姆斯特丹某些区域,不算特别罕见。”
邹尤说起这些东西对自己很重要,并且很贵重时,警员也只是耸了耸肩:“这里每天都有很多摩托车,很多意外,我们会记录在案,调取附近监控,如果有,且清晰的话。但您知道,这需要时间。”
她问:“要多久?”
“抱歉,我们还无法提供一个准确的时间。”
说了等于白说,报了等于白报,这种和稀泥的处理方式让邹尤走出警察局大门时,感觉比进去前更累了。
毕竟进去前,还有点指望说不定东西能找回来。
她要找个地方坐会儿,站不住了。
就旁边这个台阶吧,就是硌得慌。不过总算能休息会儿了。
一切都静了下来,明明这么安静,邹尤心里却还是有股没着没落的烦躁,邹远征的离世、混着异国他乡孤立无援的憋闷,一阵阵往上顶。
她忽然就特别、特别想抽根烟。
可她什么都没了。
手机没了,钱包没了,摸了摸衣服兜,口袋里只有一包小饼干。
她把它掏出来,扁扁的,硬硬的,是个像手指的饼干条,在昏黄的街灯下,看着居然有那么点像……劣质烟。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饼干条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像抽烟一样虚虚地含着,咬下一口,发现味道还不错。
“也学会抽烟了?”
身后有人突然来那么一句,说的还是中文。
咔哒,还有打火机开盖的声音,干脆利落。
邹尤脊背下意识一僵,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
她没立刻回头,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眼睫极轻微地颤了颤。几秒钟后,她才像慢动作回放一样,缓缓地转过头。
辛崇石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之上。
他个子高,站在那儿,影子斜斜地投下来,几乎将她笼住。
脸看不太真切,大半张脸都在阴影里,看起来还有一丝长途奔波后的倦意,可那倦意底下,眼神却很沉,很亮。
像两口深井,静静地望着她。
他合上火机盖,“还说给你点烟,原来在这啃饼干。”
“我不会抽。”
“那就别碰。”
邹尤看着他,慢慢把饼干从嘴边拿下来:“你怎么来了?
辛崇石:“你知道的。”
“找我?”
“又明知故名。”
邹尤:”如果是找我的话,未免也有点太快,太容易了吧。”
“不容易。”他说,“还是费了点时间和力气的。”
她看到他那种眼神,亮得惊人,又静得吓人,那眼神太沉了,沉得邹尤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算你有点本事,缠人能缠到这地方来,不过也好,你来的是时候。”
她笑了,“就是怎么你一出现,就影响我财运,说不定就因为你会来找我,所以我才被抢。”
这话说得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胡搅蛮缠。
辛崇石听着她的埋怨,应了声,“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赔给你。”
“说得好听。”
“绝无虚言。”
邹尤闻言,倏地转回头看他:“既然你都那么说了,那给我花一下你的钱。”
“好。”
“我想吃东西,你请我。”
“好。”
他倒是很干脆,邹尤也不客气,她饿了,她花他的第一份钱就是随便选了家餐厅来吃。
本以为会踩雷,没想到比想象中好吃不少,空气里弥漫着炖肉、黄油和烤面包扎实的香气,人声嘈杂,刀叉碰撞。
辛崇石却没怎么吃,他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对面。
她觉得不舒服,抗议道:“你能别用这种看流浪汉的眼神看我吗?”
“我只是觉得,你吃得很香。”他停了片刻,才说,“以前,你总是吃得很少,现在想想,应该是那时候条件不好,没什么合胃口的东西,你才总扒拉几口就说饱了。”
她捏着叉子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是啊,以前你在路边小店买的那些什么烤鸭啊,说什么很好吃,但我觉得可腥。还有那什么猪脚饭,你吃得好香,可是那肉那么肥,我d都不爱吃,却还要装着吃得很香。”
辛崇石抬起眼,看着她,目光深深:“原来是这样。”
他收回一些过于直接的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吃饱了,邹尤用餐巾擦了擦嘴,往后一靠:“我累了,要回酒店。”
他很识相地说:“我送你。”
结了账,走出餐馆,晚风凉飕飕的。两人一时无话,街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邹尤忽然抬起自己的左手臂,伸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手腕转了转,像是在展示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你不觉得,我这个手臂上,有点空吗?”
辛崇石只看到了她又白又细的手臂,他不太懂她什么意思,伸出了自己的手,本能地想要牵她。
“你干嘛,”邹尤猛地把手缩了回去,“想什么呢,我是说我的包!我那么大一个包!没了,本来应该挂在这的。”
他看着邹尤气鼓鼓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同样会为了点小事跟他胡搅蛮缠、非要他认输不可的影子。
“懂了。”他声音平稳,“明天带你去买。”
他还是不太懂女人,原来女人的心思如此复杂,但还好,他悟得快。
邹尤看着他干脆应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更好玩的事。
“以前某些人不是说等有钱了,要带我把橱窗里那些亮闪闪的包啊鞋啊,都搬回家吗?说得跟真的一样。”
辛崇石:“就是真的。”
“那现在机会来了,就当作……给你一个兑现以前那些空头支票的机会,怎么样?”她问。
辛崇石看着她在灯光下生动明媚、带着小算计和小得意的脸,时光呼啸而过,很多东西都变了,可有些细微的、属于邹尤的特质,还在那里。
比起之前的冷漠,他震惊她现在愿意花他的钱了。
他甚至不敢完全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能为她花钱,他竟然觉得荣幸,毕竟邹尤可不是谁的钱都花的。
“好,当然好。”他说。
他本就渴求一个能弥补过往的机会。
酒店就在附近,没多久就到了,电梯平稳地停在楼层,走廊静谧,厚地毯吸音。
邹尤刷开房门,手搭在门上:“好了,你可以走了。”
辛崇石站在两步外,灯光从头顶打下,在他深刻的眼窝处投下阴影:“你好好休息,门记得锁好。”
邹尤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叮嘱多余,但只敷衍地“嗯”了声,挥挥手:“知道了,拜拜。”
说完,人退进房间,顺手一带——
“砰。”
门轻轻合拢。
紧接着是清晰的“咔哒”、“咔哒”两声落锁响动。
面对着那扇已紧闭的房门,辛崇石迟迟没动。
他明明是恨她的,恨她当年的决绝,恨她带来的那些漫长空洞的痛苦,这恨支撑过他,也几乎摧毁过他。
但是……今天,从找到她开始,看她大口吃饭,陪她散步,他的心里竟然滋生出一种荒谬的、卑贱的满足感,他竟然因为能这样“被需要”,而感到一种……近乎扭曲的充实。
被需要。
被她需要。
好像她只要还需要他,还能靠近她,他心里就舒服,他甚至感恩,她愿意大发慈悲,给了他一个接近她的机会。
一个能弥补过往、证明自己的机会。
恨她……想她,他就这么矛盾地纠结,似乎,他也快看不懂自己了。
第二天,邹尤睡到了自然醒。
这一觉睡得真久。
辛崇石早早地就在楼下等她了,邹尤随便画了个淡妆就下来了,才发现他搞了辆车。
两人先一起去补办了证件,然后他还真带她去了奢侈品店。
柜姐戴着白手套,跟在邹尤身后半步,声音轻柔。
邹尤停在一排包前,目光在两个款式上扫了扫。
一个深棕色,皮质软,看着能装不少东西。另一个浅灰色,小巧些,链条肩带,样式更时髦点。她拿起来,左右手各拎了一个,对着镜子比了比。
“都挺衬您的气质,”柜姐笑吟吟的,“风格不同,可以搭配不同的场合。”
邹尤只打算买一个,虽然她两个都还挺喜欢的,但毕竟花的是别人的钱,她还得悠着点。
“再看看。”她说。
辛崇石一直站在旁边,“这两个都要吧,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喜欢的。”
“不用看了,”邹尤下意识说,“选一个就够了,两个太多了。”
她只是想买,也说不上太喜欢,也不热衷收藏,就单纯想花点钱。
辛崇石:“不多,刚好。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都不空着。”
邹尤:“行,那就这两个。”
柜姐在一旁笑了,殷勤地说:“那这边给您包起来。”
柜姐将两个精心包装好的袋子递过来时,笑着对邹尤说:“您先生对您真好,真大方。”
邹尤懒得解释,只是说:“这没什么,给我花钱是他的荣幸。”
从店里出来,辛崇石拎着两个袋子走在她身侧。
她侧头瞥他一眼,好奇地问:“你怎么还在用这个叫什么“七个狼”的卡包?”
辛崇石说:“我姐送的,很多年前了,我人生中第一个像样的皮包。后来用惯了,觉得挺顺手,质量也好,就一直没换。”
邹尤想起刚才在店里,他刷卡时眼都不眨的样子,又看看他手里这个有些过时的旧包。
哦,原来叫七匹狼。
她声音轻轻的:“挺好,你还跟以前一样,一样质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