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官》柿阿文

52、愁肠锁（二）

　　“太子殿下去了哪里？”
　　几个仆人神色慌张四处寻找。
　　“说是去醒醒酒之后就没见到，是去更衣了？”
　　“别是醉倒在哪里没人发现吧，那咱们几个可是要遭殃了！”仆人们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只盼着早点找到太子。
　　“可是……相爷在和公子在里面书房说话，说了这里不许人来的。”
　　“我让你搜这儿了？”
　　“蠢货！我是让你去东面的白羽阁找一找！”
　　几人又招了招手，把远处待命的婢女也叫过来一起去寻。

　　而这个时候，刘钰正和陈敛悠闲地站在嶙峋的湖石后面。

　　陈敛听着动静，压低声说：“这样不好吧……”
　　他斟酌道：“我很久没回去，义父会起疑的。到时候更多人出来找，问起我去哪里了……”
　　刘钰不以为意，没有放他回去的意思：“那就藏远一些，不要被他找到。”
　　刘钰兀自往湖石盘错的深处走去，再往前面是荷花蒲了。之前养的白鹤病死在相府，这里后来就饲了鸳鸯。
　　陈敛听着鸳鸯凫水的漾漾清波声，心里却焦躁难安，他走也不是、跟上也不是，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跟上。

　　石径愈发幽深崎岖，原不是为人准备的道路，只是从前白鹤的休栖之地，水几乎漫过石头了，只剩下几个高些的石块露出水面。陈敛不会水，生怕他或者刘钰哪一脚没踩稳，掉进水里，只好跟在刘钰身后忧心忡忡地劝说道：
　　“殿下，过了这里，前面就是臣平时居住的院子了，但是……这里有水塘，从前作饲鹤之用，池水深浅不一的，石头上也苔藓遍布，几乎过不去，我们只能从……”

　　他话音未落，刘钰打断道：“就是说，越过这水塘过去你的屋子，是最近的吗。”
　　“这……”陈敛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是。”

　　刘钰：“那我们就从这里过去吧。”
　　陈敛还没来得及拒绝，刘钰已经自顾自地一脚踏上了长满了苔藓的石头。
　　“殿下，等等！”
　　前几日才下过雨，水涨了不少，池底也有许多淤泥，万一掉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敛赶忙叫住他：“前面水深，还是换一条路吧！”
　　刘钰应声回头，逆着光打量了他片刻：“怎么，你害怕了？”
　　陈敛语气中带着焦急：“殿下金玉之躯，若是落水了……臣可不会水。”
　　刘钰笑了：“我会。”
　　陈敛还是放心不下，四处张望着准备另寻他路，却蓦地天地一晃，他被刘钰一把拦腰抱起。他震惊之余都忘了呼吸，而刘钰已经踏上了这条险象环生的石径。

　　他脑中轰然乱作一团，心跳声喧嚣得不能安宁，但刘钰已经走了上去，他们身前身后都是不见底的绿波，陈敛看不到脚下，刘钰犹如这深渊中他唯一可以攀附的孤岛。

　　天水一碧，日影漫金，陈敛感到眼睛被返照的阳光晃痛了。

　　他浑身僵直，一动不敢动，抓住刘钰衣料的手愈发收紧，汗涔涔的掌心已经洇湿了那一层织金苏绸。他的额头在随着刘钰前行的动作，一下一下碰抵着刘钰的下巴。

　　池风浅送，刘钰身上的金檀熏香在此间却狂烈地、争先恐后涌进他的鼻腔。他感到一种被填埋的窒息，刘钰的气息几乎淹没了他的大脑。
　　与他如悬孤崖般的心境不同，刘钰抱着他向前走得似乎很惬意。
　　大抵是平素弓马不怠，刘钰臂力不小，将他抱着圈在怀里呼吸丝毫不乱，如履平地。
　　他有一点震惊，但更多的慌乱无措已经将这种震惊都掩盖了。

　　刘钰低头看他，他飞快地低下头——他们实在太近了，他要用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呢？他完全无法做出正确的、该有的反应。
　　陈敛在他灼烫的视线中很不自在地躲避着。他们身体紧贴着，他可以听到刘钰的心跳声，有不同寻常的急促。
　　……不，那不是刘钰的心跳，而是他自己的心跳。
　　准确说是他和刘钰的心跳声已经交织纠缠于一处。以至于他听出了急促。

　　略略凝住心神后，陈敛打量着周围，似乎要就岸了。他悄悄喘了一口气，悬着的一颗心也渐渐落下。

　　刘钰察觉了他隐忍而悠长的呼吸，将到岸边时，脚步倏然慢了下来。

　　是没有路了吗？
　　陈敛正要转头去看，身下拖住他的手臂猛地撤下，遽然失重的惊悚使他犹如溺水者下意识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紧紧抱住刘钰的脖颈，将脸埋在对方的胸口，以躲避坠池后即将漫顶淹来的池水，全然忘了分寸。

　　……但他和刘钰并未落水。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定了定神，缓缓睁开眼，眼前是刘钰清瘦的下颌与微勾的唇弧——他才明白这不过是刘钰和他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

　　“是臣失礼……”
　　他战战兢兢的话还没有说完，刘钰被他这样的反应惹得哈哈大笑。

　　“……殿下！”陈敛无奈地想要劝他赶紧走上岸去，将他放下来。但刘钰这样开怀的样子的确也很少见，他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钰并不介意他这样，也没有再使坏吓他，只是默默地往前走去，最终上岸。

　　刘钰的步伐恢复平稳，却没有立刻放他下来。

　　这样肢体接触使他无端想起义父提及的“东宫夜里唤人陪寝”，以及“侍奉”相关的事情，他不由紧张，一颗心怦怦乱跳更无章法了。
　　可是男子要怎么侍奉另一个男子？这让他觉得面红耳赤，一阵难堪。

　　他将头更低下，几乎是埋在刘钰的胸口里了。

　　刘钰年长他六岁，虽谈不上阅人无数倒也早看遍了红花翠柳、莺莺燕燕，对他这样生涩无蔽的反应自然觉得很稀奇有趣。

　　“卿也好龙阳一道吗？”
　　刘钰忽然地问。

　　陈敛像被这个问题烫了一下，再顾不得许多，猛地挣扎开，刘钰顺势松开了手，放他下来。

　　他退离了刘钰三步。脸上依然阵红阵白。

　　“为什么在本宫怀里心跳声有这般急呢？”
　　刘钰的语气情绪莫测听不出喜怒。

　　“恕臣失礼……”
　　陈敛感到身上被他触碰过的位置都隐隐发烫，正要作揖，被刘钰拦下。刘钰似笑非笑，用一种幽深的目光打量着他，没有再说话。

　　也许是高兴于平素冷漠的美人在此刻如此依附他，又或是陈敛不经意流露出的、与其外貌气度不符的娇态甚为可怜可爱，又或是拿捏旁人的恐惧让他有种畅快……

　　无论何种原因，刘钰真的很高兴。

　　刘钰长久地凝视着对方的双瞳，那里面有慌乱，恐惧，无措，以及浓郁的羞赧。这每一种情绪，他都很喜欢。

　　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放开心门的愉悦。这刹那，刘钰觉得五脏六腑都很舒适熨帖。
　　“小鹤奴。”
　　刘钰忽然唤，陈敛惊魂未定，一时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依然低垂着眼眸。

　　在他看不到的方位里刘钰微微一笑。
　　“时候不早了，今日就不去你的住处了。本宫改日再来看你。”

　　“殿下全都听到了，对吗？”陈敛忍不住试探徘徊于心的答案，他问：“那殿下是……要我做什么？”

　　“以后你会知道的。”刘钰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给他。

　　刘钰意犹未尽地翩翩离去，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回头望向他：
　　“小鹤奴。”

　　刘钰轻声重复了这个称呼，视线仍旧流连在他身上。
　　幽邃的目光舔舐了他好一阵子，刘钰才再度离去，消失在花阴深处。

　　……
　　时隔四个月后，陈敛当时的疑问有了一个尘埃落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