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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愁肠锁(一) ...

  •   二十年前。

      陈敛带着拜帖徘徊于相爷府门前。
      相爷不见他,让下人打发他剃发出家,到浮屠寺去做个小沙弥,暂避官兵追捕。他问了城门前的货郎,浮屠寺很远,要穿过一片山林。他没有车,没有毛驴,只凭脚力,或许他还没有走到地方,就要被猛兽吃进肚子里了。
      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帝京绕了一大圈,可除了皇城,再也没有哪一户像相爷的府门前那样气派,连麒麟瑞兽都是白玉雕就,栩栩如生,威风凛凛,似乎都比其他地方更凶猛一些。

      街衢井字贯通帝京的东西南北,他看到了御街。
      街上香灯彩旌,华丽宛如天宫,这是他没有见过的地方。但他又看到了持刀的禁卫,为避人耳目他还是选择在城门楼外的破窝棚里面和其他等候施粥的流民一起过了一夜。
      曦光微亮的时候,一个老乞丐醒了,拿着一只破碗看着要往官道上面去行乞。他站起来时身上的异味使得陈敛跟着醒过来。
      陈敛皱起眉头,用袖子掩口,只希望他带着他身周污浊的空气快点离开。
      隐隐约约,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钟鸣。
      老乞丐耳廓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远处的山烟,顶上似乎有座塔楼,杳杳的钟声就从那里传出来。
      陈敛想,那里也许可以蔽身,看起来佛光的确很遥远——寺庙总在这些偏僻遥远的地方,这样香客一路辛苦,也算虔诚。
      那是什么地方?陈敛问。
      是苦海,是浮屠。老乞丐淡淡道。那里和这里一样。
      哦,也不一样,那里的人们穷得很。我在那儿坐上一天也讨不到几个钱,哪有京城里富贵啊。
      老乞丐满面惬意往帝京城里面去了。

      次日皇城司的人出来和京城衙门的校刀手交割一纸悬赏——陈敛看清楚了,上面是幅小孩的画像。
      是他的画像。
      昨天送他来的人已经因私藏朝廷通敌将领的儿子,也即窝藏朝廷钦犯被捕进刑部的大牢。
      稚子无辜,但《大崇律》的威严不容挑战。

      陈敛心头的恐惧犹如寒凉的滴雨般不断汇聚,他的心脏不久后就会溺亡。这时他蓦地闻到一阵甜腻旖艳的香风。
      两个年轻的男人腰金曳玉,都缀着宫里的腰牌——却是两个锦袍的太监。
      陈敛的目光被他们吸引住。他拼命想把视线从他们两人身上移开……但似乎有某种黏腻的东西将他的目光狠狠粘住了。
      他忍不住想,想如果自己被抓了、往后余生将会和他们一样吗?他静静观察着那些太监们的行为,那些太监停在一处胭脂铺前,像女人一样,讨论今秋最新的宫粉胭脂。陈敛终于受不了,他感到天旋地转般耳鸣,就这样浑浑噩噩逃也似向前走,等回过神来,眼前是白玉麒麟像。
      陈敛躲在麒麟身后,用它们的遮蔽,躲过四处搜寻他的官兵。
      他的手由于紧张摸索着麒麟,光滑异常的手感使他略略清醒,他低下头——
      白玉麒麟上刷了一层松木油,因而光滑剔透,但他看到更触目惊心的东西。
      在这层粉饰太平的松香下面,石料表面却遍布了雕凿时的痕迹。深浅不一的凿痕充斥于每一处圆润的弧边。
      这些痕迹似乎见证了这块石料从山野搬运到帝京城中后遭受的一切。

      相爷依旧没有出来。但朱门边上开了扇小门,迎接他的是另外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容貌清隽、衣冠似雪,犹如天神。

      年轻人在他面前站定,打量着他。
      “孩子,你要见相爷?”
      陈敛点头。
      “你知道,进了这道门意味着你要付出什么?”

      陈敛摇了摇头,但是又坚定道:
      “但若相爷不肯收留我,我会死的。”

      其实他不会死,他不过是会受宫刑,而后变成太监。但年少的他觉得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刑罚,与死无异。不如死了。是啊,孩提时代的他觉得那应该是痛苦的极限了。殊不知更有甚者。

      他说:只要相爷肯收留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是吗?”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似乎想劝什么,终究欲言又止。

      隔了一会儿,年轻人才道:
      “有时候,做个小老百姓是很快乐的。你可以从这里逃出去,往浮屠寺去。”

      陈敛坚持:
      “不。”

      他的目光在这玉麒麟和远处平民的木屋与天云之外那个隐约的塔寺残影之间游移不定。
      既见美玉,何惜木石。

      “请相爷收留我!”陈敛坚决道。

      年轻人叹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遗憾他的倔强,倒也释然地微微一笑:“好吧。跟我去见相爷。”

      他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大崇的首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首辅,杨济。皇帝暮年,首辅杨济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据说许多事实际都是杨济在当家作主。与之相比,皇帝似乎都可有可无。

      “你叫什么名字?”
      杨济天命之年,瘦高的身躯微弯在条案之前,手持狼毫,两目静如止水,外人的到来并没有扰起其中任何涟漪。

      陈敛:“程雅。”
      杨济:“读过书?”
      陈敛:“四书与《周易》。”
      杨济微微抬起眼睛,幽深浑浊的目光对上另一道浅而清粹的目光,但里面倏忽闪过的野心与锋利还是使杨济觉得眼前微微一亮。须臾停顿。
      这是他徘徊在自己府门前长久不离去的原因吗。杨济笑了。

      杨济:“旧名不可再用,便作表字吧。我为你改易单名,敛。取藏锋敛芒之意”
      杨济的府门就此关上。他成了杨济的第十八义子。
      杨济招手,让刚才引他进门的年轻人安置他的住处。
      年轻人正要带他到外面的书舍去住,杨济却忽然叫住了他们。
      年轻人:“义父还有吩咐?”
      杨济忽然问陈敛:“你会相鹤?”
      “刚才你们进来的时候,游廊下的白鹤没有被你惊飞,它们为你停留。”
      陈敛:“它们只是病了。白鹤喜静,但大人府中往来的人太多,他们并不适应被这样过度地观赏。”
      陈敛稚嫩的声音里有着隐约的骄傲:“草民父亲略通鸟禽饲养之法,院子里养了不少,草民也帮父亲照料。”

      杨济思索着,片刻后对年轻人道:“让他在府中住下来,不必出去。”

      这样的杨济,亦师亦父的杨济,将他视如己出,悉心教导。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杨济最得意的幺儿,但是在有一天,杨济突然将他叫到书房来。

      还是这张条案后,杨济口唇中吐出了令他难以置信的句子:

      去东宫伺候太子吧。
      我看最近他很中意你,常常往府里跑,说是来赴雅集,实则来赴风月。他是来寻你的。你做得很好。

      杨济说起这些,语气沉静的依然听不出什么深意,好似闲话家常。

      陈敛佯作不懂:“义父说笑了。”

      东宫那边也缺个冼马詹事,你去,如何。杨济说。
      宫里的事儿多瞧着点。太子平素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告诉我。

      陈敛闻言略放下心来,但总觉得惴惴不安,一时没吭声,只是颔首算作应下。
      临行时,杨济却忽然地望着他的背影补充:

      “当然,夜里东宫要唤人陪寝,你也要随时待诏。”
      陈敛还未褪去的礼貌微笑就这样僵在脸上。这个疑虑其实之前已经在他心中开始徘徊,他始终认为不至于走到这一步,或者杨济不至于这样做。也许自己是不同的、与杨济那些赠婢之举不同。

      但是等他听到杨济亲口说出来,他心头还是大为震撼。一时感到慌乱无措,只想逃离——他已经知道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杨济绝非在和他打商量。
      只是一种命令。
      他必须承命,作为杨济收留他十余年的报答。
      在这铅华尽染的帝京城里,他三尺微命卷进这旋涡,犹如蚍蜉,何能撼树?

      他脑中一片混沌,又有一种悬着的不安终于落地后、如死的轻快。
      浑浑噩噩地推门出去时,他逆着光影转过身,廊前的日光很温暖,他沐浴在其中,眯起眼睛遥望远处的天穹,暖金的光影犹如佛光照世。他想起来,往东的更远处,大概是浮屠寺了。
      如果当时他选择去浮屠寺呢?
      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年轻人对他说过的话,也终于明白了那些讳莫如深的警告。但当时他不过稚子,又怎么能明白这帝京里芸芸众生早就已经为了这喧嚣红尘付出了他们的代价。

      他收回视线,目光不经意地游移,望见个人影。
      这道意外熟悉的人影使他顿时如坠冰窟——

      “殿……”

      那人抬起手指,示意他噤声。
      他这时才意识到,杨济房外的仆人正在换茶交班,此刻正是一日之中府内最幽静的时候。

      而太子巧合般出现在这里。

      他坐立难安只想要一个痛快的结局,于是,冒死,他问太子:

      “殿下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觉得这似乎还不够明白,又低声道:
      “……殿下都听到了吗?”

      刘钰似乎很享受他的焦躁与不安,像是故意卖关子,又像是猎人对困兽的挑衅,刘钰徐徐走近,轻声在他耳侧道:
      “你猜一猜。”

      他从刘钰俊美无俦的脸上分析着对方到底听到了多少?可是从刘钰的反应来看,没有愤怒,没有鄙夷,是因为没有听到吗?
      陈敛试探:
      “殿下也许没有听到。”
      “如果殿下听到了,还能如此待臣,是臣莫大的荣幸了。”

      刘钰对这句话并未回应。
      他们沿着游廊往前走,走到一处水榭前,刘钰望着荷蒲间小憩的白鹤,对他说:
      “你不过是他的一颗棋。棋,来去皆不由己,我怎会怪你。”
      “你想做棋子,还是执棋的人呢?”

      如果杨济知道了这些,杨济会把这颗棋废掉,再选其他的棋子吗?
      废掉。
      一步废棋会有什么样的结局?莫名的恐惧将陈敛笼罩。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在苦海浮沉,是继续依附于杨济这块腐朽浮木,还是另寻依附?
      他作出了抉择。

      陈敛后退了一步,深深一揖:
      “……请殿下救我!”
      “愿为殿下蹈火死义!”

      迎着和煦的风,刘钰衣带翩然,鬓边青丝被风回旋,为素来温雅的太子五官上添了一丝隐约的狂乱。
      刘钰深深地凝望着他,唇畔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也就是说,为我做什么你都愿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愁肠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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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前夫哥渣男鬼畜变态,小狼狗处男cosplay爱好者但疯批,大美人有ptsd+斯德哥尔摩+抑郁+自毁倾向,三个人都是神经病。2、文风阴湿,有意识流。狗血抓马阴间xp大释放中!不建议21岁以下阅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