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春》识人于微

2、蔷薇恋人 童话串烧。

　　窗外的暖阳仍旧不知死活的亮堂，仿佛再过千年万年也还是一样，孟菲觉得有些刺眼，鸦羽轻颤，匆忙掩下方才的心慌后撤一步，琥珀瞳底的金光就此沉寂。

　　此刻，蓝牙连接的仿佛是心脏，而丁齐坚定地站在光里问她：你愿不愿意给我回应，就此开始我们故事的主旋律？

　　孟菲觉得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哪来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

　　连狡猾的清风都在看戏，悄无声息地穿过耳际，在二人之间画下一个S型的轨迹，一阴一阳打太极。

　　我清楚地看见你……丁齐清朗的嗓音不停地徘徊在孟菲脑海，清楚地看见……清楚……

　　什么啊？

　　怎么就清楚了，视力5.0？

　　咔的一声，孟菲大拇指美甲上的心形钻被她猛地抠掉了，半空中划出一道亮闪闪的弧线。

　　“啊！我的华子。”孟菲惊叫出声。

　　“什么？”丁齐难以置信地抬眸，“华子？!”

　　是他理解的那个“华子”吗？

　　什么时候掏出来的？

　　他这么唯美的怦然心动竟然抵不过一根烟？？？

　　简直不可理喻！

　　还是说他的告白已经让孟菲焦虑到需要抽根烟来缓解一下？？？

　　可这是公共场合啊！还是他家的公共场合！

　　没错，曙光画廊是丁齐的创业项目。

　　三年策展学成归来，丁齐体内的富二代基因再也抑制不住，恰好表弟童趣也有这个通病，于是二人一合计，既然学的都是策展，那不如就开个小画廊吧。

　　在这个画廊中，丁齐主要负责策展，童趣擅长管理，二人一拍即合。

　　一年过去，曙光画廊运行到现在也还算不错，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两位创始合伙人更是不缺钱的主儿，说出去也是光鲜亮丽。

　　可丁齐没想到他精心设计的重逢竟然会沦落到满地摸索着找华子！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也抽根烟来冷静一下。

　　但男女之间对于某些词汇的理解本就不同，孟菲口中的“华子”是指美甲上的施华洛世奇锆石，通俗叫法就是华子。

　　“一颗68呢……”孟菲心疼得滴血。

　　丁齐也蹲在地上帮忙一起找，看着孟菲焦急的神情，他犹豫再三道：“这里是公共场合，你知道吧？”

　　废话！

　　孟菲用看智障的眼神蔑视丁齐：“嗯，你不说我还以为这是我家厕所呢。”

　　这话说得带了火气，听起来就像在挑衅。

　　可孟菲现在真是火大，这公主风美甲才做了半个月不到，这么大颗钻就掉下来了，质量真差！

　　就这个质量，那破美甲店还敢收她小一千块钱呢！真是杀熟杀出优越感了！

　　偏偏超过一个星期就不能免费补了，要想再把钻镶上又得花钱，她是什么人傻钱多的冤大头吗？上赶着给黑心店出奶茶钱……

　　看着大拇指上的陨石坑，孟菲的完美主义发作了：“哪怕把整个瑞安市翻过来，也要给我找到那颗钻！”

　　这霸道总裁般的话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闺密顾文思上身了。

　　丁齐看着孟菲兀自嘟哝的模样，疑惑道：“钻？”

　　孟菲头都没抬，遥遥冲丁齐竖起一个“你真棒”：“对啊，我的蔷薇恋人，你看见了吗？”

　　神特么蔷薇恋人！

　　丁齐被气乐了，看着那个透明胶状的陨石坑，他才意识到自己被男女差异给耍了：“原来是这个。”

　　此时再看孟菲竖起的大拇指，丁齐总觉得荧荧泛着绿光，比微信表情所能表达的嘲讽意味差不了多少。

　　“这是真钻？”丁齐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强烈的好奇心还是让他问出了口。

　　孟菲额角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充满关爱的目光投向丁齐：“画画这一行，在你们眼里这么挣钱吗？”

　　丁齐想了一下曙光画廊的订单：“看天吃饭吧。”

　　“嘁——还挺玄学。”

　　只要是与艺术有关的行业，大概都认同一句话——“能不能红靠命”——但孟菲是那个例外，她不信命，更不认命。

　　毕竟命这玩意儿，越是过得好的越愿意信，就像古代那些皇帝整天喊着自己是天命所归，实际上都是觉得自己岌岌可危，于是通过这种方式来找点儿安全感。

　　孟菲的命实在说不上好，所以她不信。

　　“我是赚钱，又不是洗钱，怎么可能是真钻。”孟菲大发慈悲地解释道。

　　“那你还找得这么积极？”丁齐这才松了口气，蹲久了脚麻，他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优雅风度了。

　　“少年，”孟菲锐利的眸光扫视丁齐，看着那清澈的眼神，她基本上能判定这人年纪比自己小，“你听说过豌豆公主的故事吗？”

　　丁齐一怔，面色有些不自然：“谁还没听过睡前故事……”

　　他其实真没听过，富二代守则第二条：父母忙于工作，小少爷一个人在偌大的别墅中孤独长大，除了钱，一无所有。

　　“……她不就是睡不好吗？”

　　“对，这颗华子就是我的豌豆，没有它我今晚也不会睡好。”为了显得凄苦一点儿，孟菲特意把头探进光里，死亡顶光的照射下，两个大黑眼圈儿嵌在眼袋上，像是万圣节死了没埋的鬼。

　　也？丁齐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儿。

　　这类比的是昨晚还是豌豆公主？

　　如果是指豌豆公主，那这事儿就好办了，他愿意送她一颗，哪怕……是真钻。

　　毕竟豌豆公主的烦恼，在长大后的丁齐眼里就是缺一床席梦思的事儿，睡不着可能就是腰不好。

　　但如果是指孟菲有失眠的习惯，那这可就不好办了，毕竟他这个“总裁”身边可没有一个可以随叫随到的医生朋友。

　　“你……昨晚没睡好吗？”问完这个问题，丁齐又觉得自己蠢到家了，那么重的黑眼圈，简直就像没睡着一样。

　　巧了，孟菲昨晚还真没睡着。

　　昨天晚上眼看着自己在热搜榜上罚站，她半夜做梦都是狗仔追着她拍照，然后在话筒即将怼到脸上的那一刻，孟菲醒了。

　　那一刻，她只觉得天地倒悬，心脏就像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一样。

　　“孟菲江郎才尽”——这样的话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几乎等于判了死刑，没人会喜欢听，尤其是那些有心气儿的艺术家。

　　可碍于热搜效应，大众的窥探欲一下被拉得老高，孟大艺术家久违的压力山大。

　　于是乎，今早鸡都还没叫她就一骨碌翻身下床开始抱着自家孟德尔哀嚎——对了，孟德尔是一只拥有爆闪黄毛的阿富汗猎犬，每天优雅得像是十七世纪的英国贵族。

　　饶是这样一位老祖宗也承受不住早上五点的叨扰，整个孟家一人得道鸡犬不宁，以至于曙光画廊九点半一开门，孟菲就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儿站在《铸金》面前开始祈祷。

　　“没睡好？”丁齐这次的怀疑中带了一丝确信。

　　“嗯，昨晚忙着给我后妈从炉灰里捡豌豆呢。”孟菲边说边到处转悠，好像在延续昨天晚上没完成的工作。

　　丁齐被气笑了，他今天简直就是在孟菲这里听了个童话串烧，合着豌豆公主床垫底下的那粒豌豆是孟菲捡出来的。

　　安徒生童话里，豌豆公主被用豌豆进行服从性测试；格林童话里，灰姑娘想要参加舞会就得从炉灰中捡豌豆；孟德尔的实验里，豌豆打败了上帝。

　　总结：世界是一粒巨大的豌豆。

　　“那你昨天晚上捡完了吗？”

　　“很明显，”孟菲扒拉一下眼皮，露出蜿蜒的红血丝，“并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丁齐眸底绽出亮闪闪的光，这是久别重逢以来孟菲第一次对他透露真实情绪，他忙不迭安慰道：“不让参加舞会就不参加了呗，咱们自己在家睡个好觉也行。”

　　“是啊……”想到热搜上声势浩荡的围剿，孟菲面上不由得浮现一丝落寞，“我在家睡觉就不会被打扰了。”

　　说不定这次处理不好，她都可以直接退休了。

　　明明是句玩笑话，丁齐却听出了难言之隐：“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你这是倒的哪门子歉啊？”孟菲拍拍手上的灰，觉得好笑。

　　这笑不达眼底，落在丁齐眼中简直比哭还要难看。

　　他很想对孟菲说：不如把心事同我说说吧，就像我年少时死拉着你不放那样。

　　那时丁齐父亲突发心脏病去世，母亲不仅要一力支撑公司，更要警惕饿狼环伺，其间还要面临父亲那边亲戚的围剿。

　　病弱的他就那么无助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被分食，到了学校还要被孤立。

　　每次他问母亲怎么了，母亲都会笑着对他说：“没事儿，就家里一点儿小事儿，你不用理，管好自己的学习就行了。”

　　可他连学习也学不好，想到学校那伙人的霸凌，他甚至生出了自暴自弃的念头——“对不起，妈妈，我不想读书了”——这话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直到孟菲出现，她对他说：“下次遇见这样的事儿记得要报警啊！”

　　丁齐心里暗喜，可表面上仍觉得她多管闲事儿：“报警就能有用吗？”

　　“总比你这样死扛管用。”

　　时光折叠，当年母亲脸上那个不得已的微笑如今出现在孟菲脸上，他也很想对孟菲说一句：一个人扛总是很累的，不如分我一个肩膀的位置吧。

　　他想要伸出手去抹平孟菲脸侧那道泪痕，却又被春光烫地缩回了手，想问问孟菲是不是因为热搜睡不着觉，最终又把话咽了下去。

　　偶然间，光影向东北方向偏移了两寸。

　　孟菲错愕抬眸，余光悄无声息地掠过丁齐生动的眉眼，却见他正盯着地面发呆，光影变幻，只是流经他。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孟菲有点儿不习惯。

　　是她说错什么话了吗？还是说因为关心自己的话没被接住？

　　思及此，一阵懊恼浮上孟菲心间，她也不是不想和人好好倾吐一番内心的烦恼，只是话到嘴边又觉得把负能量带给别人实在是不应该，那些事儿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吧，至于朋友……只要分享快乐就好了。

　　整理好心情，孟菲扬起一个淡然的微笑：“丁齐——”

　　丁齐骤然抬眸，眼睛与耳朵差点儿对不上账，他听到他的曙光在问他：“——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下那粒丢失的豌豆？”

　　原本只是哄孩子的话，孟菲没想到这么管用，丁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打开手电筒开始地毯式搜索：“我们今天一定能找到！”

　　“好！”像是被这股快乐感染到，孟菲微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丁齐暗暗在心里想，孟菲，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谢谢你，丁齐，这是孟菲没说出的心里话。

　　滴答滴，钟声响，势必要在今天十二点前找到遗落的水晶鞋，不然南瓜马车可不会等人。

　　可惜天不遂人愿，五分钟后，孟菲站在原地独自凌乱，一粒豌豆终究还是太小，虽然能把人硌得睡不着觉，但想翻出来还真没那么容易。

　　所幸华子不是蚂蚁，由于自身物理性质的坚硬尚能苟存于世，不知道哪天就给过路人柔软的鞋底会心一击。

　　“要不你留个地址，回头我找到了给你送过去？”丁齐忧心忡忡，却也对华子的藏匿毫无还手之力。

　　孟菲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丁齐：“别吧，灰姑娘都没干过这么掉价的事儿。”

　　找不到就算了，也犯不着让王子苦哈哈地跑一趟。

　　孟菲猛地从地上站起，叹了口气，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闪过一片浓重的黑，她身子微晃，脚尖轻点几步堪堪稳住身躯。

　　丁齐几步上前，虚撑起手臂，将孟菲护在合理的保护区：“你吃饭了吗？”

　　“我一会儿会吃。”孟菲语气生硬地拒绝了抛来的橄榄枝。

　　她往四周看了看，整片区域只有《铸金》前面有一棱角分明的深赭色长方体，想来是用于与主墙面的色调形成良好呼应。

　　“那是凳子吗？”孟菲比划着长方体那符合人体工学的高度问丁齐，“还是什么意识流装饰？”

　　丁齐兴奋地点点头：“是凳子！要去坐会儿吗？”

　　这个凳子可是他策展时设计的小巧思。

　　《铸金》讲的是现实对妇女辛勤劳动的压榨，为了使讽刺意味更加浓重，丁齐特意在画前加了一条坐起来不怎么舒服的长凳。

　　当参观者坐在这里欣赏画作时，像极了家庭主妇劳作时只顾着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懒虫，至此，艺术已成。

　　丁齐尚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中沾沾自喜，孟菲忽而皱紧了眉头：“我不喜欢这个设计。”

　　“啊？为什么？”丁齐唇角那个上扬的弧度凝固在脸上。

　　“不够发人深省。”

　　嘀的一声，信号灯闪烁，整片区域的灯光亮了，线路整理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