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你甘于平庸吗？ 我的天才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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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孟菲22岁。
那是2019年浅夏，经济尚还稳中向好，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孟菲这时还是个未出茅庐的大学生，整个人除了年轻之外什么都没有，毕业后的生活基本上能一眼望到头——至少当时的她是那样认为的。
阳光明媚，恨不得上房揭瓦。
五一假期期间，孟菲整天待在宿舍里改论文，码字码到差点儿返祖。
“欸，孟菲，你房子找好了吗？”室友吴灿伸了个懒腰，搬起椅子往后挪了几步，背靠背把头贴在孟菲肩膀上蹭了蹭。
孟菲顺势往后一倒，歪头与吴灿碰了碰，叹口气道：“没啊，我都快忙成狗了。”
这几个月她又要上课，又要写论文，还得顾着校招，租房的事儿到现在都还没着落。
孟菲不是本地人，高考时又执着于下江南，于是就来到了瑞安市，一待就是四年，如今显而易见是要在这儿就业了。
吴灿惨笑几声：“比我强，我连份工作都没有，现在就是一只流浪狗，汪！汪！汪！”
年少的灵魂迷茫而无助，恨不得朝老天呲牙，好让命运赋予她一份公道。
连孟菲都被这无望的氛围感染到了，跟着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吴灿拉长的音调像拼图的齿轮一样高低不一，但听得出来里面全是怨气，“唉，你房子快点儿找吧，说不定我还得靠你接济几天呢——当然了，我交房租。”
“好啊。”孟菲怜爱地拍拍吴灿的脑袋，心里酝酿着自己的愁。
看着电脑上满是批红的论文，她头都要大了，毕业证书似乎站在讲台上在和她say goodbye。
“怎么办啊？我真写不出东西啊！”孟菲叫苦连天地哼哼几声。
她真是不明白，一个大学生安安分分读了四年书，临近毕业到底能有什么新发现？
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孟德尔证明了遗传学，孟菲在电脑前坐了一天也没想出来这个人物要怎么分析。
化验一下行不行啊？
“不行——”
孟菲侧目。
“——我得把我这空白页打印出来扔掉。”吴灿提着椅子又挪了回去，打算与那不听话的页眉页脚大战三百回合。
“……”
孟菲撇头望向窗外那暴烈的阳光，蒸腾的暑气能钻进鼻腔，却晒不进生命里。
“真救命了……”
今天天气多好啊，不顶热，刚好是上吊的天气。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后，孟菲一把将电脑扣上，滋啦一声，椅子后撤，她旱地拔葱，背影中满是坚决，迈着昂扬的步子，转头搬着椅子去了阳台。
“别冲动啊。”吴灿嘴上这么说，实际上看都没看孟菲一眼，撑着头朝孟菲挥了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这样下去，她比孟菲跳得要早。
阳台的地方不算大，左边是洗手台，右边两间是厕所和浴室，区域分得很开。
孟菲找了个能晒背的位置一坐，仰头看着晾衣架上的各色睡衣发呆。
时间过得真的好快啊，一晃四年过去了，她还真有点儿舍不得这段青春里最后纯粹的时光。
她以后还能住上这么便宜的房子吗？
一年一千六欸！
物业是好说话的阿姨，房东也不会作妖。
大学宿舍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地段也还算不错，而且人员没那么混杂，大家还都保持着出厂状态，像一个闷热的象牙塔。
孟菲本科读的是汉语言文学，临近毕业终于在日薄西山的出版业拿到了一份offer，据说转正后杂七杂八扣下来，一个月能拿到五千多。
“五千多，”孟菲将这个几个字儿在牙缝里咂摸了几遍，突然笑出了声，“租一间房子都得两千，算上餐补不花钱，一个月攒不下两千块钱，真是未来可期啊。”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软塌塌把头往栏杆上一靠，顿觉找到了支点，仿佛只要晾衣杆触手可及，她就能撬起整个地球。
可孟菲没有这样的宏图大志。
她只想拥有一个能安放浴缸的房子，然后坐进去，从排水量来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块儿金子。
晒久了一阵发晕，孟菲再睁开眼时，周围色温反倒降了几度，她眯起眼直直望进宿舍里，落满了阴凉的暗，只觉得潮湿。
吴灿就在这么个黑屋子里洗衣服，不确定明天太阳是否依旧能够照常升起。
找到工作也愁，找不到工作也愁，主打一个大家都别想好过。
“还能怎么办呢？”
年少时人人都以为自己是匹千里马，但临近毕业才发现，自己想当一匹野马，可家里没有草原。
因此，跑得再快的马也得给自己戴上辔头，没有还心慌，倘若木兰穿越到现在都得感慨一句：我们那时候可没有你们现在的条件。
想来也是好笑。
孟菲再次打开租房软件开始寻找众多合租房中的沧海遗珠，得是女生，要干净，不能随便领人回家。
就这么一筛选，倒是也还不少。
只不过人心欲壑难填，要了这个又想要那个。
孟菲不仅希望室友人美心善，还希望她能是个熟人，最好是已经相处了四年的那种。
“嘿嘿——”孟菲盯上了吴灿，笑眯眯的样子像只狐狸，她往里大喊了一声，“吴灿——”
吴灿一激灵，反应过来后瞪了孟菲一眼，拍着心口问道：“干嘛？！”
“咱俩要不合租吧？”
“没钱！”
孟菲知道这是借口，实际上还是因为找不到工作。
她沉默了一会儿，酸涩的心就像刚发好的面团一样被人揉来捏去。
吴灿见孟菲不说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没着没落地解释了一把：“也不是我不想和你合租，只是我也不一定在这儿工作啊，要是找到了就能好，可万一我找不到呢……”
说到这儿，吴灿把自己都给说沉默了。
俩人就这么一内一外地坐着，死气沉沉的样子活像滩烂肉。
良久，孟菲幽幽开口：“今天中午吃什么啊？”
“呵——”吴灿更想死了，“吃食堂……”
“……”
孟菲沉默了一会儿。
“真难吃。”
噔的一声，孟菲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是顾文思发来的长篇吐槽。
——“哇，我跟你说！”
孟菲看到这几个字儿就知道有的聊了。
“——你知道我那个房东有多刁钻吗？！”
孟菲摇摇头：“不知道。”
但她能猜到。
顾文思是一名优秀而伟大的医护工作者，从大三开始就到处换地方学习，租房经验比同龄人多了一大半。
饶是这样也难顶房东的深坑，于是一踩一个爆雷。
“——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孟菲看着末尾的三个感叹号倒吸一口凉气。
“——她要在房子还有三个月到期前赶我们走！！！”
“嘶——人渣。”这下连孟菲都坐不住了，毕业季的大学生对此颇为感同身受，生怕自己未来也有这个隐忧，因此必须提前为自己发声。
“——她说她家孩子要上学，所以这个房子现在就得用！可是！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她明明一开始跟我们说的是这房子离她家孩子学校远，所以用不上，现在也到不了小升初的时候，怎么就突然要用了？！”
孟菲即便不懂学区房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而且她还说什么你知道吗？！”
孟菲还是摇摇头，心想以顾文思这节奏把控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她说让我们月中就搬走！！！”
“啊？”孟菲拧紧眉头，摁灭手机看了一眼。
今天已经是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离月中不过还剩一个星期，而且算上调休，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这么点儿时间上哪儿找房子啊？
说什么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挤挤总会有的，那再怎么挤也挤不出一天的第25个小时啊！
而且那些说让挤一挤的人实际上想牺牲的都是别人的睡眠时间，无耻！实在是无耻！
由于内容太长，顾文思还贴心地分成了两段。
——“我反正是受不了了，我们在这个地方最多再待两个月，现在搬走上哪儿找短租两个月的房子啊？！”
孟菲忍不下去了，等不了看完就先回了一句：“她是不是想加房租啊？”
“不是！！！”顾文思气得要命，“我们也说过可以加钱，可她不要，就要我们搬走！”
难不成真是孩子要上学？
孟菲想不明白，这个急迫劲儿……是要赶着去投胎吗？
“我们说就剩两个月了，现在走真找不到房子，结果！她说她不管！！！你敢信？！她不管！她不管！”
孟菲简直要被这连篇的感叹号戳瞎眼。
这就是租房没有安全感的原因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家扫地出门。
孟菲摇摇头，心想好闺闺现在应该是当不了作家的，因为一个作家得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房间。
“那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文思气焰明显低下来：“找中介和她聊呗，还能怎么办？”
“唉……”孟菲沉沉叹了口气。
长大后的很多事情，即使受了欺负也是难出头，没了办法，就只能选择忍。
孟菲提了一口气，隔空开始替顾文思振作：“加油！正义必胜！让她赔钱！”
“希望吧。”
明明是希望本望，但孟菲读出了其中的颓丧。
想到这儿，孟菲对找房子这事儿更怵头了。
此时再看那金光闪闪的页面，孟菲只觉得那是一个大型的杀猪盘，只等着把她们这群无头苍蝇骗进去，再杀鸡取卵。
“咦——”孟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可取，不可取。”
正经事儿干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孟菲手指一划，页面一跳转就是娱乐平台。
原本花花绿绿的文字页上，现在全是：“写不出论文怎么办？”“汉语言文学可以做的几个选题——”“如何插入目录？”“呕吐写作法——”“如何降重？”……
大数据的作用下，社交软件活生生被孟菲刷成了百度百科。
然而就在这浓厚的学术氛围围剿下，一则花花绿绿的广告另辟蹊径。
——第一届Arts Language大赛将在法国举办，现在正面向全世界招揽人才，无论你是否专业，请坚信自己是为绘画而生的天才！
这宣传语写得十分潦草，仿佛是哪个法国人用翻译器机翻的似的。
偏偏这几行字儿就像有魔力一样，牢牢粘住了孟菲的目光。
“我想试试。”
这四个字儿仿佛是从唇缝里溜出来的，在大脑发现它们之前，必得沿着心口的小路先一步破土而出。
“我能行吗？”孟菲喃喃，已是抱了希望。
“孟菲——”一声惊叫刺破了这场呓语。
“啊？”孟菲抬头一看，吴灿正以百米九八的速度朝她扑过来。
吴灿一把将孟菲提起，来了个大熊抱：“有人给我发面试通知了！！！”
“啊！真的？！”孟菲眸底绽出华光。
她们在阳光下放肆拥抱、无声尖叫，杂乱的鸡毛头此刻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正午十二点钟的太阳昭示着眼前的康庄大道。
吴灿整整头发，按住孟菲的肩，提议道：“咱们中午出去吃！吃好的！”
“好！”孟菲满口答应，方才的阴云密布一下就被冲散了。
真好啊，是金子总会发光。
山重水复之处，只要有太阳，就能为行人指明方向。
孟菲不由得想到方才的广告宣传语——Do you resign yourself to the unremarkable life？
你甘于平庸吗？
她说不！
“我要参赛。”
这声音坚定而有力，不是一时的激情喷薄，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矢志不渝。
孟菲从小就热爱艺术，不说三岁能诗、五岁能画，起码她从小就能看着那些素描画自己临摹出一幅一模一样的，且形神俱佳，只是缺了些技巧。
后来初二那年她曾向家里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可是“只有学习不好的孩子才会去学艺术”。
于是乎，贫瘠的土壤里培育不出靓丽的水仙花，少女被迫斩去了羽翼。
直到大学时期，孟菲才有机会用兼职赚来的钱自学绘画，风格偏向魔幻现实主义，只是四年来从未有过得以证道的时机。
那么，纳西索斯，你愿意在那片名为自我的湖泊里溺亡吗？那透亮的水波内，可是你明媚的倒影？
“愿意。”
哪怕没有回响也没关系。
孟菲咔嚓一下截了图，转发给了顾文思：“你觉得怎么样啊？”
顾文思没回。
但没关系，孟菲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场大赛她看了一下，由几位誉满全球的艺术家牵头，因此含金量极高。
为了打响名气，主办方声称本次比赛面向全世界热爱绘画艺术的人，除了报名费以外，基本等于“零门槛”。
报名参赛的选手有三个月的准备期，八月可以将画作寄往巴黎。
这大概是孟菲人生中第一次“撞档期”。
参赛意味着要把三个月的时间完完整整地空出来，否则精神力一旦被消耗，创作就难以为继。
但工作怎么办？
论文尚可以准备个七七八八，那工作呢？就这么不要了吗？
以后的生活呢？
运费和保险金怎么办？
万一孤注一掷后全部打水漂，不觉得可惜吗？
而且她要住在哪里？在哪里创作？宿舍吗？
“孟菲，你那房子先别急着找哈，等我面试完说不定咱俩真能一起。”吴灿突然想起了孟菲的提议，此刻也算有了底气。
孟菲犹豫了，不知道该怎么回。
其实……她动了拿房租垫补一段时间的念头。
可是真的要这么做吗？
这个决定十分冒险且疯狂，而自己已经是个即将步入社会的大人了，从此不再有任何任性的机会，没有人托底的孩子不该去透支自己的人生，必须整装待发着成为社会正常运转的养料。
见孟菲一个劲儿地发呆，吴灿远道而来捶了她一下：“欸，你听见没啊？”
“啊……好，”孟菲如梦初醒，嘴巴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知道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