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人鱼的献祭 Bab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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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瑞安市。
无月，海棠花开时，已是凌晨两点钟。
都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可海棠偏不信这个邪，选在贵如油的雨季开枝布叶。
棠悦府是别墅区，三面环山，大片草坪与之接壤，放眼望去尽是一片绿意。
孟菲当初选在这里买房就是看上了这一点，地方大，适合遛狗，而且相对而言比较清静，符合她年纪轻轻就想隐居的执念。
二楼跃层处，一个复古田园风装修的书房映入眼帘，各式各样的书摞了一整面立柜，转角是一个红砖墙造型的真火壁炉，壁炉前的棕色环形沙发上正仰躺着一个人，是熟睡的孟菲。
此刻，《傲慢与偏见》歪歪斜斜地躺在脸侧，有几页被压得折角卷边。
窗户没关，清风带着凉意顺进来翻了几页，最终定格在几行流畅的行书上——“不要在任何东西面前失去自我，哪怕是教条，哪怕是别人的目光，哪怕是爱情。”
孟菲此刻睡得并不踏实，微凉的夜里，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仔细看去，眼皮上轻颤的红血丝正记录着此刻梦境的紊乱。
大幕拉开，金色羽翼在暗夜绽出华光，圆形领奖台上，孟菲手中握着一个沉甸甸的奖杯，一条金色的衔尾蛇将身体拧成莫比乌斯环的模样，底座中央刻有“Prix Révélation”的字样，意为“最佳新人奖”。
九点三十分，发表获奖感言的时间到。
“Stay angry，stay hungry.”
在所有人以为孟菲只是起了个头时，她停住了，浅浅鞠了一躬。
“That’s all，thank you.”
众人虽惊异，但掌声雷动，无人不为这个艺术界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女喝彩，并且发自内心地相信她未来一定大有可为。
就在孟菲走下领奖台的那一刻，海水突然急速自地底倒灌，她慌忙下蹲，巨石破土而出，为她筑起堡垒。
恍惚间，一阵奇异的歌声自海面漂浮而来，宛若巨风的声息。
孟菲听不懂那奇异的吟唱，只见天空倒扣，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罩子，荒凉的大海上缓缓飘来一个绿色的礼物盒。
命运的叩问再次开启。
那些未完成事件在过去的隐忍下被打包，时隔多年又被当作礼物一样拆开递了过来。
孟菲避无可避，颤抖着拆开其上的金色丝带。
潘多拉魔盒一经打开，运气、才华、天赋、自信、关心、支持……这些美好的东西太轻了，在撕扯包装纸的那一刻便已蠢蠢欲动，最终在开盒的那一刻如气球一般盛大而灿烂地飞向了天空，再也抓不住。
而诋毁、厌恶、恨意、忮忌、嫌弃、责怪……这些负面情绪就像泥沙一样沉底，逐渐在水中发烂、发臭，直到生出黏腻的水草将自由的金鱼缠住，不让她上岸。
孟菲就这样在梦里看着那只得了失鳔症的金鱼不断挣扎。
她不敢相信，一只金鱼竟然会在水里淹死！
孟菲笑了，这笑里带着轻蔑与讽刺。
这一刻，她在想：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想上岸真的是因为王子吗？还是说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是一个古怪的孩子，不大爱讲话，总是静静地在想什么东西。”
孟菲儿时在童话书中读到这一句时简直感到惊喜，这是多么美妙的共鸣啊！
海底太沉闷了，没人理解她，于是她起了想要上岸的念头，岸上的一切是那么美丽又未知。
“那么小美人鱼你想长出双腿吗？”巫婆蛊惑的声音萦绕在耳际。
随着她的脸缓缓转动，先是鬓角的乱发，再是眼角的沟壑，浑浊的双眼在瞥见孟菲的那一刻顿时射出精光——孟菲猛然惊醒，急速跳动的心脏即将跃出胸腔，大脑在轰鸣。
嗡的一声，尖锐的刺痛散开。
孟菲不敢置信地看向窗口，寂静无声的黑幽然爬上眼底，巫婆在狞笑，而她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妈妈！
不！不对！那是水鬼，那明明就是水鬼！
妈妈怎么可能要自己的女儿抵押声音呢？
孟菲喉咙一阵发紧，端起水杯一通牛饮，清凉入肚，通身的紧绷才算得到一丝缓解。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
“阿嚏——”倒春寒在示威。
孟菲身子轻颤几下，拖过沙发上的薄毯将自己围了个严实，起身去把窗户关了。
静谧的夜晚，窗外是一片钝重的压抑，黑云压城，连月亮都被拐走。
孟菲叹了口气：“看来又要下雨了。”
灵敏的关节先一步预测了天气，骨头缝里好像空了一块儿，专门用来盛放水汽。
“两点半……顾文思应该还没睡。”
孟菲拿起手机给微信置项弹了个语音电话过去，一首Christmas List响起，舒缓的语调轻哄过每一个遨游梦乡的孩子，几分熨帖油然而生，缓缓抚平那因梦境搅扰而蜷起的褶皱。
十秒钟后，手机那头传来一个疲惫的女声：“喂？”
这是孟菲的嫡长闺——顾文思，网文写手，主攻言情方向，同时也是一只合格的夜猫子。
孟菲清清嗓子：“喂。”
“咋了？”
“想你了。”
“滚。”
舒服了。
俗话说得好，多年闺密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
孟菲在自己好不容易窝出的那个坑里躺下，耐心地将书卷的每一页抚平，正经说道：“做了个噩梦，吓醒了。”
她心有戚戚地晃了下脑袋，把那残余的影像在海马体中碾成碎末儿。
“梦见啥了？”
孟菲随意地勾了下嘴角：“我妈。”
“啊……你妈啊。”顾文思揶揄的话一下噎在嗓子眼儿里，犹豫地叹了口气。
孟菲觉得好笑：“这大半夜的，你问候我母亲干嘛？”
“去你的，”顾文思语气恢复了轻巧，说完这句觉得还不够过瘾，忙补了一句，“我这是问候你。”
“真好啊，这种时候还想着我。”孟菲摸摸自己脸皮，顿觉角质层似乎变厚了。
“……”顾文思有被无语到，“大半夜就来骚扰我？”
孟菲一点儿不觉得羞愧：“谁让咱俩是十二年的闺密呢。”
十二年，属相都过了一轮了，她们俩就这么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毕业，今年正好是她们友情的本命年。
思及此，孟菲灵感滋滋往外冒：“欸，你说咱们要不找一天庆贺一下咱俩友情的本命年呢？”
顾文思牛鼻子出气：“想一出是一出，前天你还说要庆祝一下你家仙人掌成功活过了一整个春秋呢。”
孟菲这人也是有意思，好不容易买了个院子，不种名贵盆栽，反而在墙边的花池里种了一水的仙人掌，美其名曰沙漠景观。
爱上撒哈拉，可家里是一片草原，那能怎么办呢？
可实际上，孟菲根本养不活任何东西。
上大学那时候流行养多肉，孟菲刚开学就兴冲冲买了两盆放在窗边，时不时就给它们浇浇水，然后没过多久……多肉发霉了。
打那之后，孟菲再也不养任何娇贵的植物，生怕再造杀孽。
如今这片仙人掌还活着简直给了她莫大的慰藉。
“有道理，咱们要不下一步制定一下它们活过战国的五年计划？”孟菲胡言乱语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别逼我扇你。”
“啧啧啧——女人，你好无情、好冷酷、好无理取闹。”
噔的一声，顾文思把电话挂了。
“嘁——没意思。”孟菲翻了个白眼，随手把手机一扔。
这寂寞如水的夜啊，微凉，凌晨三点的孟菲缴械投降，想要出门去看看月亮，可月亮也正在大海深处迷茫。
“怎么办呢？”孟菲心里没由来地空虚。
嗡的一声，手机在某个木质台面上振动了。
“怎么回事？有鬼？”
在孟菲的认知里，能在凌晨三点联系她的人必定心怀鬼胎，毕竟除了顾文思以外，谁大半夜不睡觉啊？
她不愿意动，抬手往后摸了摸——茶几上，没有。
——书架上，一层灰……
——最不可能的沙发上，孟德尔的大鸡腿。
孟菲从腰底下抠出那个黄色钩织鸡腿，仰天大喊一声：“孟德尔！！！”
没过多久，啪嗒啪嗒几声，一只拥有爆闪金毛的阿富汗猎犬呼哧带喘地出现在孟菲手边，走位十分精准，长长的嘴筒子一下掏到孟菲虚握的掌心之下蹭来蹭去。
“哎呀，你少来，”孟菲嗔怒地敲了一下它湿乎乎的小鼻子，白了一眼，“跟你说了多少次，玩具不能上沙发，你就是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孟德尔不但不听，还朝天翻了个白眼。
“欸，你这个小兔崽子，还敢斜你老妈！”孟菲一骨碌翻身而起，盘腿掐腰开始碎碎念，“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这里！是知识的殿堂！知识你知道是什么吗？”
孟德尔舔舔嘴，打了个哈欠，顺势趴下了。
“芝士就是力量！”孟菲攒拳曲臂，唇线绷紧，瞬间睁大的双眼中显现的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
“……”
孟德尔打了个喷嚏。
孟菲拿脚踢了踢它：“你不认同吗？”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问谁，半空中连个鬼都没有，一个大活人凌晨三点坐在这儿加油打气，阎王看了都得闹觉。
“唉，算了，我跟你说个什么劲儿，”孟菲一下散了架，稀里哗啦地又躺下了，直直望着天花板，拿脚垫在孟德尔肚子底下掀了一下，“去，把我手机给我拿过来。”
这才真是见了鬼了。
孟德尔鱼骨辫一甩，以标准的下犬式伸了个懒腰，翘着尾巴啪嗒啪嗒又走了。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孟菲挥一挥衣袖，把孟德尔的大鸡腿从二楼扔了下去——咚的一声，不知道击中了谁，孟菲心满意足地笑笑：“Nice killing.”
孟德尔走后，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
瑞安在南方，古时又叫江南，生来多雨。
孟菲就这样在晦暗中静静看着雨帘拍打窗花，隔岸的水汽仿佛要将她浸透。
“不是说水善利万物吗，怎么偏我梦里不开心？”孟菲兀自嘟哝着，心里空落落的。
都说母爱伟大，可为什么一切规规矩矩的东西到了她这儿都成了反常理？
思及此，孟菲想起了那条匪夷所思的消息。
“到底是谁凌晨三点钟给我发消息？”
孟菲越想越好奇，她翻了个身，冒着将自己扭成麻花的风险，撑着靠枕向前一探——不远处，柴篮上的一个长方体的边角上正闪着光。
是手机没错了。
可是怎么过去呢？
孟菲不想动，但身边又没有任何帮手。
“孟德尔！！！”
她还真打算让狗帮忙。
“……”
“算了，”孟菲认命爬起，烦躁地搂了一把头发，“靠山山会倒，靠狗狗会跑，靠自己最好。”
靠着这句至理名言，半身不遂的病人站起来了！
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连骂人都有力气了。
孟菲怒气冲冲地划开手机：“欸，也没东西啊。”
微信界面上一片空白，连公众号都睡了。
她以为是网络不好，忙下拉刷新，结果还是没踪影。
“难不成真是见鬼了？”孟菲身上凉飕飕的，现在看哪个角落都觉得可疑。
嗡的一声，手机再次振动。
“妈呀！”孟菲吓得吱哇乱叫，慌乱间把手机向上抛，可这个高度摔下去手机一定会坏，想到这儿她又赶忙去接，两秒钟以内炒了盘菜。
“……”
谁！
到底是谁！
孟菲愤愤划开手机：“总有刁民想害朕！”
可点开微信一看，还是没消息，连朋友圈都静得出奇。
这下更诡异了。
她把手机摁灭，头不动，余光一点点往上瞄——咚的一声，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一下发出巨响。
孟菲一激灵，心脏险些骤停。
受不了了！
她要报警！
这个世界上只可能有唯物主义！
“汪——”一声狗叫代替警铃驱散了寒意。
孟菲仰天长啸：“孟德尔！！！”
她从二楼向下一探，发现孟德尔正趴在沙发前头哼唧个不停。
“……”孟菲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到底在狗叫什么？！”
她真服了，大半夜这个逆子是要吓死谁啊！
孟菲怒气冲冲地拿起手机，正要打开手电筒照明时，这才发现原来刚刚的两条消息不是微信，而是短信。
“什么啊？！现在谁还发短信啊？！外卖吗？！”
孟菲点开一看，标题上赫然四个大字——曙光画廊。
“什么曙光，我刚刚差点儿看见天堂的曙光……”
——尊敬的孟菲老师，您好！我画廊已制定2025年度展览计划，拟提前向您预约一幅布面油画，用于2025年3月的“极个别现象”主题群展。
“提前一年向我预约？”
现在是2024年春，孟菲没猜错的话，这家画廊是在策划明年的开年大展。
“选备胎呢在这儿？”
提前一年约？怎么听怎么像诈骗。
孟菲有些不爽，愤愤回了两个字儿：“不约！”
这条消息一顶上去，曙光画廊发来的第二条短信就露了出来。
——冒昧在凌晨时分打扰您，如有冒犯，愿真诚地向您道歉。
“……”
这条消息怎么看怎么像挑衅。
孟菲对着手机大吼一声：“冒犯的事儿能不能少做啊！！！”
烦死了！
还真诚道歉？下文呢？
她转头给经纪人景途弹了条微信过去：“你是死了吗？”
对方没回复。
孟菲又说：“为什么这个破画廊大半夜来联系我？他们是从哪儿搞到我联系方式的？而且这个画廊我听都没听过！”
其实提前一年约稿这件事儿也很常见，许多美术馆的年度大展、双年展、主题群展……都是这样的套路。
但这些都是大型机构才会做的事儿，像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廊一般不会提前太久占用双方的时间和资源，所以孟菲才会在第一时间认为这是诈骗。
除非……对方是看上了自己的名气，怕她档期紧张，所以才想提前排队？
“这也不可能啊。”孟菲摇摇头，把烦恼摇出去。
换做五年前，她敢打这个包票，可是五年后的她……已经画不出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鱼的献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