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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盛夏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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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
盛夏的阳光炙烤着大地,高大的榕树在热浪中轻轻摇晃,枝叶间的知了此起彼伏,仿佛永不停歇的乐章。偶尔有微风掠过,卷起满地斑驳的树影,为这燥热的午后增添一丝转瞬即逝的凉意。教学楼的走廊弥漫着柏油融化的气味,与不知谁偷带进来的西瓜味混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蝉鸣在榕树冠炸开时,苏萧正把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帆布鞋踢着走廊积灰的瓷砖。他斜倚在高一(7)班后门,脖颈处还留着昨夜在篮球场与人切磋时蹭到的擦伤,泛着淡淡的红。教室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新转学来的尖子生林君的入学成绩,把原本稳坐年级第一的学霸拉下了神坛。
“这位同学,麻烦让一让。”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萧偏头,撞进一双墨色的眼睛。来人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颗,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塞进西裤,睫毛在眼下投出锋利的阴影。林君怀里抱着一摞习题集,垂眸看着他沾满涂鸦的帆布鞋:“挡路了。”
苏萧挑眉,故意伸长腿占满门框。正午的阳光穿过林君微卷的发梢,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了层金边。他伸手勾住对方的书包带子,金属扣硌得掌心生疼:“让我让路也行。给我讲讲,怎么把数学考成满分的?”
林君后退半步,书包带子从苏萧指间滑落。他绕过苏萧走进教室,声音像是浸在冰水里:“没兴趣。”桌椅碰撞声响起时,苏萧看见林君径直走向最后一排,把习题集重重砸在自己空了许久的邻桌上。粉笔灰被震得腾空而起,落在苏萧乱糟糟的课本上。
粉笔灰在阳光里浮沉。苏萧慢悠悠坐回座位,瞥见林君正在用消毒湿巾反复擦拭桌面,连桌角的划痕都不放过。“洁癖?”他嗤笑一声,从校服口袋掏出皱巴巴的薯片袋。咸香的气味漫开时,林君终于侧过脸,目光扫过他翘起的二郎腿和膝盖处刻意剪出的破洞:“垃圾。”
“说谁?”苏萧眯起眼,薯片袋捏得哗哗作响。林君却已经翻开竞赛书,钢笔尖在纸面沙沙游走,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蝉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苏萧盯着那道笔直的脊背,鬼使神差地把薯片袋塞进抽屉。
午休铃撕裂闷热的空气时,苏萧趴在桌上假寐。睫毛颤动间,有人轻轻拉开他旁边的椅子,薄荷混着雪松的气息漫过来。他眯起眼,看见林君捧着笔记本,指尖骨节分明,腕间戴着块银色手表。“借过。”林君说,声音比上课回答问题时更冷。
苏萧故意拖长声音:“求我啊。”林君的笔尖顿了顿,喉结滚动。正当苏萧以为他要发作时,少年突然弯腰,几乎要贴上他的课桌。苏萧闻到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苦橙香,心跳漏了一拍。“让开。”林君的呼吸扫过他耳尖,“不然——”
“叮——”尖锐的上课铃骤然响起。苏萧猛地坐直,后脑勺撞上课桌。林君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翻开笔记本开始记笔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侧脸切割出明暗交界线,苏萧揉着发疼的脑袋,在心里暗骂这小子太阴险。
第二天的数学课上,老师布置小组作业,要求两人一组完成几何模型制作。当苏萧听到自己和林君被分到一组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瞥见林君攥着笔的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显然也不情愿。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帮你做。”林君推了推眼镜,从书包里拿出直尺和圆规,动作优雅而利落。他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精准的弧线,橡皮屑整齐地堆在桌边。
苏萧随手扯过一张草稿纸,用笔在上面胡乱画着。他余光瞥见林君时不时皱眉看向自己潦草的线条,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窗外的蝉鸣更显聒噪,苏萧把笔一扔:“做这破玩意有什么用?”
林君握着量角器的手突然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紧绷:“有些人连及格线都够不到,当然觉得没用。”这句话像根刺扎进苏萧心里,他抓起剪刀猛地裁下歪扭的纸片,锋利的刀刃差点划破指尖。
整个下午,两人几乎没有交流,各自埋头做着自己的部分。苏萧的模型歪歪扭扭,充满了随心所欲的线条,而林君的作品则精确得像是机器加工出来的。林君专注时睫毛会投下扇形阴影,每当苏萧弄出纸张撕裂的声响,他都会下意识瑟缩一下。
放学前,苏萧起身准备离开,却不小心碰倒了林君的模型。精致的几何体瞬间散架,零件滚落在地。林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手指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苏萧!”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苏萧从未听过的怒意。
苏萧有些慌了,他没想到林君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就是个模型吗,我赔你就是了。”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林君弯腰捡拾零件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单薄又倔强,苏萧注意到他脖颈后的项链在微微晃动,那枚钥匙吊坠泛着冷光。
“你懂什么!”林君突然吼道,眼眶微微发红,“这是我准备了好久的……”他没再说下去,只是蹲下身,默默捡起地上的零件。苏萧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细小的粉笔灰,喉结快速起伏。
苏萧看着林君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后,他只能默默蹲下,帮林君一起收拾散落的零件。指尖触碰到林君冰凉的手背时,对方像触电般缩了一下。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零件碰撞的声音。
这一刻,苏萧第一次意识到,在林君冷漠的外表下,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而那些他以为的傲慢,或许只是一个人保护自己的盔甲。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暮色爬上窗台,两个影子在地面交织,又渐渐模糊。有些东西,在这无声的对峙与妥协中,悄然改变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