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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玻璃银河 碎光银河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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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明路把天文望远镜架在天台时,蓄水箱上的刻痕已经长到第十七个"正"字。他蹲在锈迹斑斑的围栏边调试目镜,后颈被晒出浅粉色,像三月枝头将绽未绽的樱花。
"猎户座腰带三连星,"他侧身让出位置,"能看到淡蓝色的星云。"我凑近镜筒的刹那,他忽然伸手挡住我的右眼:"先闭左眼适应黑暗。"
视网膜残留的光斑游弋成深海银鱼。我闻到他指尖残留的碘伏味,昨天体育课他扶起摔倒的同学时,掌心蹭破了皮。
"你睫毛在抖。"他的呼吸扫过我耳后,"看见光年之外的星光在颤动吗?"
事实上我什么也没看清。镜中银河碎成千万片玻璃碴,倒映着初中那年被按在碎玻璃上的记忆。
但当他掀开保温杯倒出姜茶时,我鬼使神差地说:"像打翻的荧光墨水。"
深夜的寒风卷起他校服下摆。我捧着马克杯暖手,看他裹着羽绒服在笔记本上勾画星图。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里,他突然问:"你听过恒星葬礼的故事吗?"
我摇头。他指着东南方最亮的星:"参宿四爆炸时,会亮得能在白天看见。"铅笔在纸上游走,画出一朵发光的星云,"但我们要等六百年,才能看见这场葬礼的光。"
保温杯里的枸杞沉在杯底,像凝固的血珠。我想起医务室柜子里的安定药瓶,班主任说那是给压力大的优等生准备的。萧明路此刻仰头喝水的脖颈线条,脆弱得像实验室的人体模型。
流星雨来临时他正在教我认仙后座。第一道银线划破天际的瞬间,他抓着我的手腕去指北斗七星。那些光坠落的轨迹与记忆中的圆规尖重叠,在他温热的掌心里融化成春雪。
"许愿啊!"他对着流星喊,声音散在风里。我数到第十一颗流星时,瞥见他闭着眼颤抖的睫毛,月光在眼下投出蝶翅般的阴影。
那晚我们裹着同一条毛毯等到凌晨。
他睡着时脑袋歪在我肩上,呼吸间带着枇杷糖浆的甜味。我数着他卫衣抽绳上的纤维,发现他左手无名指有圈淡白的戒痕——后来才知道那是长期输液留下的压痕。
第二天课间操时他蹲在花坛边吐了。我攥着纸巾冲过去时,看见他袖口洇着可疑的暗红。
女生们围成的屏障后传来他沙哑的笑:"冰豆浆喝太急,胃闹革命呢。"
但生物老师扶他去医务室时,我注意到他后腰别着的镇痛贴。午休时我站在医务室窗帘后,听见校医压低声音说:"你父亲上午又来电话..."
萧明路打断她的声音依然带着笑:"下周复查肯定乖乖去。"他掀帘子出来时差点撞到我,怀里抱着的《天体物理简史》哗啦散落一地。
我们蹲在走廊捡书页。他泛青的指甲盖压住某页插图:"看,超新星遗迹。"图片上绚丽的星云像破碎的虹膜,"就算本体消亡了,光芒还能照耀千万年。"
那天傍晚他缺席了篮球训练。我抱着他的队服坐在器材室,7号数字被洗得发白。更衣箱里滚出半瓶白色药片,说明书上的英文单词在暮色中狰狞:Immunosuppressants(免疫抑制剂)。
十月末的雨水来得猝不及防。他在校门口拦住准备冲进雨幕的我,伞柄上的小吊牌刻着"萧宅"。"顺路。"他把我冰凉的手塞进他外套口袋,隔着毛衣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公交车上暖气开得很足。他靠着车窗打盹,雨水在玻璃外蜿蜒成泪痕。我数着他随呼吸起伏的肩胛骨,突然发现他的睫毛比初见时稀疏许多。某个颠簸中他滑向我肩头,后颈散发出的不再是柑橘香,而是淡淡的消毒水味。
雨幕中的便利店亮着鹅黄的光。他买了两罐热奶茶,易拉罐上的水珠滚落在虎口疤痕。"其实不顺路。"他突然说,"我家住城北别墅区。"
他笑着把我惊愕的表情拍进手机,"但淋雨的借口用过时了。"
我们站在骑楼下看汽车碾碎水洼里的霓虹。他指着对面宠物医院的灯牌:"上周救的流浪狗在那里绝育。"转头时鼻尖几乎蹭到我脸颊,"给它起名叫参宿七,好听吗?"
我点头时,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捂嘴的指缝间漏出暗红,在雨声中轻得像落叶坠地。"别怕,"他往后退进阴影里,"牙龈出血,老毛病了。"
但我分明看见他悄悄将染血的纸巾塞进裤袋。那只手再伸出来时,掌心里躺着颗太妃糖:"天气预报说下周有寒流。"他剥开糖纸的动作很慢,"要不要来我家看星云纪录片?"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栅栏状的阴影。我咽下甜腻的糖浆,听见自己说好。雨幕彼端传来救护车的呜咽,红蓝灯光掠过他苍白的脸,像超新星临终前的闪烁。
当晚我梦见自己漂浮在蟹状星云中央。无数光年外的爆炸余晖里,萧明路化作无数光粒消散在我掌心。
惊醒时月光正照着窗台的虹之玉,最大那片叶子不知何时脱落了,在瓷盆边蜷缩成褐色的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