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世》独体

1、锈色天台 围巾与银杏

　　我总是在第四节课间溜上天台。

　　水泥围栏上的铁锈会沾在袖口，像凝固的血渍。

　　这里能看到操场东角那棵歪脖子银杏，去年深秋我数过，一共飘落三百六十四片金叶子——最后一片卡在排水管裂缝里，腐烂成褐色的静脉。

　　今天我在数蓄水箱侧面的刻痕。指甲盖大小的"正"字爬满锈迹，第十三个字符还差最后一划。书包夹层里的美工刀硌着脊梁骨，金属凉意顺着尾椎往上攀。

　　"同学。"

　　铁门转轴发出垂死的呻吟，我猛地蜷进阴影里。白球鞋踩着雀跃的光斑靠近，蓝白校服被风吹得鼓胀，像只随时要飞走的气球。

　　萧明路抱着一摞作业本站在风口，九月骄阳给他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弯腰捡起我掉落的校牌，塑料壳在掌心折射出彩虹："曾尘一？"

　　我盯着他运动裤侧边的三道杠，那是校篮球队的标记。上周转学生自我介绍时，这个位置应该别着号码牌——"萧明路，7号，司职后卫"，女生们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天花板。

　　"老张让我带的新教材。"他抽出绿色封皮的书，袖口掠过柑橘香。腕间红绳系着的玉坠晃了晃，是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我伸手接书的瞬间，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结痂的伤口在袖口下若隐若现，那些用圆规尖划出的暗红色河流。

　　"要降温了。"他解下灰色围巾塞给我，羊绒蹭过手背时激起细小的战栗，"明天还我就好。"

　　铁门重新合上时，我数到第十三道刻痕旁多出半枚指纹。围巾上有洗衣液的铃兰香，针脚歪斜得像初学手工的人织的。蓄水箱背面，未完成的"正"字被夕阳染成橙红。

　　第二天早自习，我的课桌里塞着保鲜盒。揭开时蒸腾的水雾模糊了眼镜，酒酿圆子缀着金桂，甜味顺着鼻腔往颅顶钻。

　　"我妈非让带的。"萧明路从后排探过脑袋，发梢蹭过我的耳廓，"说是给新同学的见面礼。"

　　我捏着塑料勺的手开始发抖。初中三年，我的课桌里出现过死老鼠、图钉和用过的卫生纸，唯独没有过冒着热气的食物。瓷勺碰触盒底的脆响中，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正在给仙人球浇水，水滴在窗台洇出深色圆点，"因为你总不吃早饭啊。"

　　玻璃瓶上的便利贴画着笑脸，比我练习册上的"去死"端正百倍。

　　午休时我又躲到天台。铁门响起的瞬间，萧明路已经拎着便当盒挤进来。"好巧。"他盘腿坐在我常待的角落，掀开饭盒露出玉子烧，"要不要尝尝？我爸的秘制酱汁。"

　　风卷着银杏叶在我们之间打转。他讲城南老家的猫会开冰箱，讲七岁那年掉进锦鲤池，讲上周转学路上救下的流浪狗。我数着他说话时颤动的睫毛，突然发现天空蓝得能滴出水来。

　　"你经常来这里？"他忽然转头，我慌忙咽下嘴里的饭团，"因为安静？"

　　"因为..."我无所谓地笑笑，"这里摔下去不会砸到人。"

　　萧明路夹菜的手顿了顿。当他再次抬头时，瞳孔里盛着晃动的光："下周我带望远镜来好不好？听说有狮子座流星雨。"

　　我没告诉他，自己曾在暴雨天跨坐在围栏上。也没说美工刀藏在字典第413页，那页有篇关于火山的课文。此刻他的球鞋挨着我的帆布鞋，隔着一指宽的距离，像是银河两岸的星辰。

　　放学时他在我掌心放了颗薄荷糖。"明天见。"单车铃铛叮叮当当远去，校服后襟被风吹得鼓起。我站在梧桐树影里，直到糖纸上的折光刺痛眼睛。

　　当晚父亲值夜班。我在台灯下展开皱巴巴的试卷，59分的血红数字正在褪色。窗台上多了盆虹之玉，圆润的叶片像浸过蜜，便签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

　　月光淌进装酒酿的保鲜盒，塑料边缘折射出细小光斑。我摸了摸围巾上的毛球，突然发现蓄水箱的刻痕旁，不知何时多了个笑脸涂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