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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禁忌 制药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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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药厂的铁门在暴雨中泛着冷光,雨水顺着锈蚀的纹路蜿蜒而下,像无数条透明的小蛇。许砚的伞骨第三根已经折断,倾斜的伞面将雨水引向他的后颈,顺着脊椎滑进校服衬衫里。宋昭站在三米开外,没有撑伞,任凭雨水将他的白衬衫浇得透明,布料紧贴在腰腹的绷带上,渗出一丝淡红,在雨水中晕染开来,像一滴水彩颜料掉进清水里。
"你父亲知道你来吗?"宋昭的虎牙咬着拆开的绷带末端,声音混着雨声传来,有些失真。他的耳骨钉在雨中闪着冷光,上面刻着的数字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许砚的指节在伞柄上收紧,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当然不知道——今早的盐酸帕罗西汀还摆在餐桌上,父亲亲手倒的温水在杯壁凝成水珠,监控摄像头会在七点准时记录他"服药"的画面。那些药片最终都冲进了马桶,随着水流旋转着消失在下水道里。
"走这边。"许砚突然抓住宋昭的手腕,伤口处的绷带立刻被雨水浸透,变得沉重而冰凉。他拽着人拐向侧门,钥匙卡在锁孔里转了三次才开——这是母亲去世前偷偷给他的,钥匙齿上还留着她的牙印,那天她嘴角渗着血,把钥匙塞进他手心时说:"这里藏着所有真相。"
流水线的轰鸣声像某种巨型乐器的低鸣,震得人胸腔发麻。宋昭的耳骨钉在蓝光下泛着冷色,他盯着传送带上流动的药片,突然伸手抓了一把,药片从指缝间漏下,在金属传送带上弹跳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盐酸帕罗西汀。"他碾碎一片在指尖,粉末沾在伤口上,刺痛让他眯起眼睛,"你每天吃几粒?"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机械的噪音。
许砚的视线落在控制台的红色按钮上。那是紧急制动阀,母亲曾经指着它说:"这个能停下所有谎言。"他伸手时,宋昭突然拽过他手腕,表带被扯开的瞬间,七道平行的疤痕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像是精心排列的音符。
"我们玩个游戏。"宋昭把药片塞进许砚领口,冰凉的触感顺着脊背滑下,卡在腰际,"每说出一个真相,就吃一片。"他的虎牙在蓝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流水线突然卡顿,传送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钢琴弦被暴力扯断的声音。许砚看见宋昭背后墙上的生产日期:20200507。这个数字像一把刀,突然刺进他的太阳穴,母亲坠楼那天,日历就停在这一页。
"第一个。"宋昭的指甲掐进许砚的疤痕,疼痛沿着神经直窜大脑,"这些不是自杀痕迹。"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声。
药片在齿间碎裂的苦味让许砚眼眶发烫。他想起十五岁生日那晚,父亲攥着他的手腕按在琴盖上:"弹不好就别想离开。"母亲的尖叫混着肖邦的旋律从楼上传来,然后是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一个不和谐音突然闯入完美的乐章。
"第二个。"宋昭掀开自己的衬衫,肋间的淤青组成五线谱的形状,在蓝光下泛着诡异的紫色,"你母亲修改的乐谱,是从我这里偷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许砚的血液瞬间凝固。
许砚的瞳孔剧烈收缩。他口袋里的耳骨钉碎片突然发烫——内侧刻着的"X"不是字母,而是高音谱号的一半。雨水从通风管漏进来,打湿了控制台下的抽屉,里面露出半张泛黄的乐谱纸,上面的音符被水晕开,像是一串哭泣的眼睛。
宋昭的拳头砸向红色按钮时,许砚听见了钢琴声。不是幻觉——整个制药厂的警报系统被触发,铃声居然是《革命练习曲》的变调,刺耳得让人牙酸。灯光骤灭的瞬间,他看见宋昭扑向那截裸露的电线,耳骨钉擦过金属表面,迸出一串蓝色的火花。
"第三个。"黑暗中,宋昭的声音贴着许砚的耳廓响起,带着电流般的震颤,"你母亲是被人推下去的。"他的呼吸里有铁锈的味道,"我看见了。"
许砚的胃部一阵绞痛,像是有人在那里打了一个死结。他突然想起那天回家,父亲的袖口沾着钢琴漆的碎屑,而母亲的乐谱架上,放着一张陌生的照片——年轻的宋昭母亲站在钢琴旁,手里拿着同样的乐谱。
应急灯亮起的瞬间,许砚看见宋昭手里攥着一把琴弦,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他的小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和档案里的X光片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宋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几乎被警报声淹没,"你知道钢琴室为什么总在半夜有声音吗?"他的手指划过许砚的疤痕,"因为你母亲还在那里弹琴。"
药瓶从架子上滚落,盐酸帕罗西汀撒了一地,在蓝光下像无数只小小的眼睛。许砚跪在地上,突然发现控制台下方刻着一行小字:给砚砚,当你听到真相的那天。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是母亲的笔迹。
宋昭拽着他的领带把他拉起来,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现在,"他的声音带着血腥气,"该你说了。"他的耳骨钉不知何时少了一颗,留下一个渗血的小孔。
警报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钢琴录音,正是母亲修改版的《革命练习曲》。许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那天在钢琴室,宋昭弹错的第37小节,正是母亲生前最后修改的部分。
"她不是自杀。"许砚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父亲把她推下去时,她手里还攥着乐谱。"他的指甲陷入掌心,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的药片上,"而那页乐谱,是你母亲写的。"
宋昭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女子站在钢琴旁——许砚的母亲和宋昭的母亲,她们手里拿着同一份乐谱,背面写着日期:20200506。
"所以那天,"宋昭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们交换了乐谱。"他的手指抚过照片上许砚母亲的笑脸,"然后第二天,她们都死了。"
黑暗中,流水线突然重新启动,传送带上的药片像潮水般涌来。许砚看见其中一个药瓶上贴着的标签被雨水打湿,露出下面的字迹:实验药物,可能导致幻觉。生产日期:20200507。
"最后一个真相。"许砚抓住宋昭的手腕,那里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我们吃的药,都是毒药。"
宋昭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他扯下剩余的耳骨钉,塞进许砚手里:"这是证据。"金属上刻着的不是日期,而是一个地址。
雨声渐歇时,他们站在制药厂屋顶,看着远处学校的轮廓。钢琴室的灯突然亮了,又熄灭,像是有人在弹奏一个音符。许砚的袖口沾着血和锈迹,宋昭的绷带在风中飘动,像半截断裂的琴弦。
"明天见。"宋昭转身时,许砚看见他后颈上有一个小小的纹身——高音谱号,和母亲乐谱上的一模一样。
许砚回到家时,父亲正在弹钢琴,是《革命练习曲》的第37小节。琴键上沾着新鲜的血迹,而监控摄像头安静地对着空荡荡的餐桌,那里摆着两粒盐酸帕罗西汀,已经被替换成了维生素片。
在黑暗的卧室里,许砚把耳骨钉放进一个小盒子,里面已经有一枚琴弦戒指、一片带血的棉球和半页乐谱。盒底刻着一行小字:当所有音符归位时。
窗外,悬铃木的枝叶在风中摇晃,投下的影子像是跳动的音符。远处传来微弱的钢琴声,弹的正是第37小节,那个被所有人弹错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