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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和谐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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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的消毒水味混着窗外雨后的潮湿,在午后凝成一层透明的膜。许砚推开门的瞬间,看见宋昭正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漫不经心地擦拭锁骨上的伤口——那是昨天被琴弦刮破的痕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像两片即将融化的冰晶。
"校规第二十条,"许砚把执勤记录本抵在门框上,声音比医务室的瓷砖还要冷,"破坏学校器材需照价赔偿。"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宋昭忽然笑了,嘴角的淤青因为这个动作裂开一道细缝。他随手将沾血的棉球弹向许砚:"赔这个?"棉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最终落在锃亮的皮鞋尖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许砚的指尖在记录本上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墨水晕染开一小片蓝色的污渍。
钢琴室的钥匙突然被抛了过来,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许砚下意识接住,金属齿痕硌得掌心生疼。钥匙扣上挂着半枚断弦,锈迹蹭在他雪白的袖口,像一道新鲜的伤口。他注意到那根琴弦的断口参差不齐,显然是被暴力扯断的。
"杜主任让我监督你练琴。"许砚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卡在某个微妙的音高上,"艺术节曲目。"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宋昭缠着绷带的手腕上,那里隐约透出一点血色。
宋昭突然站起身,虎牙抵着下唇:"你知道我上一个钢琴老师怎么了?"他向前倾身,消毒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小拇指现在还在附中的喷泉池底。"窗外的悬铃木沙沙作响,一片枯叶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许砚想起档案里那张X光片——宋昭的右手小指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的角度很奇怪。他的目光移向对方的手指,那枚用琴弦绕成的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内侧似乎刻着什么字母。
"三点到五点,"许砚转身时带起一阵风,白衬衫下摆微微掀起,"别迟到。"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监控摄像头下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剑。
走廊拐角处,许砚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沾血的棉球,在阳光下仔细端详。棉纤维里缠着一根银色的细丝——是宋昭耳骨钉的碎片。鬼使神差地,他把它藏进了校徽夹层,和昨天的琴弦戒指贴在一起。金属相碰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共鸣。
远处传来钢琴声,是《革命练习曲》最暴烈的段落。许砚靠在窗边,发现自己的脉搏竟然和错位的节拍完全重合。他解开袖扣,露出手腕内侧的疤痕——七道平行的细线,排列得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三点零七分,钢琴室的门锁传来被撬动的声响。宋昭斜倚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头,露出锁骨处新换的纱布。他手里转着那把偷来的医务室剪刀,金属反光在天花板上划出凌乱的弧线,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迟到了七分钟。"许砚头也不抬地记录,钢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扣0.5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天气。
剪刀"咔"地钉在钢琴谱架上,震得几张乐谱飘落在地。宋昭掀开琴盖,十指悬在琴键上方,突然问道:"你知道为什么钢琴只有88个键吗?"不等回答,他猛地砸下右手。不和谐音在密闭空间里炸开,震得许砚的钢笔滚落在地,墨水滴在地板上,像一滩小小的血泊。
"因为——"宋昭的左手却温柔地抚过相邻的白键,弹出一段柔和的旋律,"再多一个,就会有人发现这是个循环的谎言。"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许砚弯腰捡钢笔时,鼻尖几乎碰到宋昭的球鞋。他注意到鞋边缘沾着新鲜的泥浆——是西区那片正在施工的荒地。那里埋着去年自杀的学姐的遗物,这个念头突然闯入他的脑海。
“《革命练习曲》"许砚突然站起身,"你弹错了第37小节。"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正如那绷紧的琴弦。
宋昭的指尖僵在琴键上,一个未完成的音符悬在半空。许砚走近钢琴,影子完全笼罩住宋昭:"左手应该再弱两个度,像这样——"他的手指越过宋昭的肩,按下三个连音。琴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
宋昭的耳骨钉擦过许砚的袖扣,留下一道银色的刮痕。"你也会弹琴?"他的呼吸喷在许砚的腕表上,表带下的疤痕突然开始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
四点二十分,暴雨突至。雨水拍打着钢琴室的彩玻窗,把宋昭的侧脸映成支离破碎的色块。他正在撕毁艺术节报名表,纸屑雪花般落在踩坏的钢琴踏板上。许砚站在窗边,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虚影与宋昭的身影重叠,像两个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
"你父亲,"宋昭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许氏的董事长吧?"一片碎纸飘落在许砚的鞋尖上,正好盖住上午那滴血渍,像一个小小的创可贴。
"盐酸帕罗西汀,"宋昭用鞋跟碾碎踏板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你们家公司产的?"雷声吞没了许砚的回答。但在闪电亮起的瞬间,宋昭清楚地看见——面前的人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锁骨处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五点整,保安开始清校的铃声响起。许砚在走廊拐角突然被拽进工具间。黑暗中,宋昭的耳骨钉硌在他锁骨上,带着铁锈味的呼吸喷在他耳畔:"明天带我去个地方。"
"哪里?"许砚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制药厂。"宋昭的虎牙擦过许砚的耳垂,留下一道细微的刺痛,"我想看看那些药是怎么生产出来的。"他的手指划过许砚的口袋,那里装着那枚染血的棉球。
工具间的门突然被手电照亮。许砚条件反射地按住宋昭的后颈,把他压进更深的阴影里。两人的心跳在狭小的空间里共振,像两个不协调的音符试图找到和谐的频率。宋昭的手腕擦过许砚的袖口,那里的琴弦锈迹沾在了他的绷带上。
六点三十分,许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被雨水泡皱的执勤记录。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小砚,新配的药记得吃。"他拉开抽屉,盐酸帕罗西汀的铝箔板少了两粒——是上周暴雨夜偷偷扔进马桶冲走的。窗外的悬铃木仍在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许砚突然想起下午宋昭弹错的音符,那其实根本不是肖邦的原谱。而是他母亲自杀前最后修改的版本,这个认知让他胃部一阵绞痛。他翻开钢琴架上的乐谱本,在最后一页找到了同样的修改痕迹——那是他十五岁生日时,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礼物。
深夜十一点,钢琴室的监控录像显示:有人影在撬窗而入。保安赶到时,只看见大开的琴盖和断裂的琴弦。谱架上钉着半页残谱,是被鲜血浸透的《革命练习曲》第37小节。血迹在乐谱上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五线谱上缺失的音符。
而在西区荒地,宋昭正把染血的纱布埋进潮湿的泥土里。月光照亮他手腕内侧的新伤——是用钢琴弦划出的五线谱符号,与许砚手腕上的疤痕惊人地相似。他的耳骨钉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上面刻着的数字"20200507"已经模糊不清
远处教学楼顶,许砚的袖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攥着一枚耳骨钉碎片,那是下午在医务室捡到的。碎片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X",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辨认。他的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医用剪刀,刃口还沾着斑驳的锈迹。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将两个身影隔在不同的空间里。钢琴室的地板上,几滴未干的血迹正慢慢渗入木纹,形成一个模糊的音符形状。而在医务室的垃圾桶里,一团带血的棉球正在慢慢变干,里面的银色耳骨钉碎片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