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光永不消逝 不要温和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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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色透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蚕食着防护服的橙黄色。
林颂翻开C086。
黑色皮革边缘冰冷而柔软，防护服的共感系统将一股滑腻潮湿的触感传递过来。
来不及让逻辑学家进行悖论文字评估了。
林颂叹了口气：大不了就是一个处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按下签字笔，抬手。
锋芒毕露的文字跃然纸上。
——我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但只存在于一个空间。
周围陷入诡异的静默。
双耳好像被什么东西所包裹，过滤掉一切声音，只留下不可闻的波段。
林颂听见自己的呼吸，但又觉得，或许是别人的呼吸。
2秒后，笔记本内页开始颤抖，那行文字开始扭动、流淌，边缘渗出浓墨，像一条条活体字虫。
双耳包裹的东西被撕破，无法理解的低频嗡鸣涌入耳廓。
C086悖论判定通过。
林颂站在五人的旁边，朗读这行悖论。
“我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但只存在于一个空间。”
C086悖论具象。
五人像雕塑般矗立的同一位置，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的空间。
空间里注满湖水，水中五人静静漂浮，目光空洞而柔和，像熟睡，又像死去。
六面都是镜子，不断进行反射，把不大的空间反射成无边海洋。
镜中也折射出无数个人——漂浮的、熟睡的、生动的、死亡的。
两个空间像是堆叠的图层。
不是重叠在一起，不是在同一个维度呈现，而是，你可以清晰认知到，这里——漂浮的意识，这里——静止的身体。
——我同时存在于两个空间，但只存在于一个空间。
与此同时，监控台上传回的数据骤然变化。
镜湖内部探测图像中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空洞，如同湖水被从中间被掏空了。
湖面依旧平静，但探测仪显示的折射率却出现巨大偏差。
“林颂研究员，监测到B301异常波动加大，请加快行动进程。”
姚吉娜清晰又快速地说到。
林颂听见她又说了一句话，但其一个单词像突然换了种语言，导致她完全无法理解句子含义。
她能听到单词音调的起伏，甚至感受到对方在“强调”。
——但林颂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个词就像被擦掉了一样。
她记得“听到过”，记得“这是一个名词”，记得它指的是某种东西。
——却完全无法知道它是什么。
这个单词的认知概念在脑海中被抹除了。
C086悖论具象加快。
咔——
四四方方的空间裂了。
裂痕密密麻麻，爬满六面镜子，又爬到镜中人身上，先是脚，再是腿，接着胳膊、脖子、脸。
一个接一个，像霉菌繁殖，挤挤挨挨，丝丝缕缕。
连空间中的湖水也充满裂隙。
然后一瞬间——
无声爆裂。
碎掉的镜子化成消散的尘埃，在阳光下闪烁着细小的光芒。
同一时间，不远处的湖面再也维持不住原有的平静，一道道狂浪自水面骤然腾起，像愤怒的大手一样朝几人扑来。
不需要任何指令。
王义李耳几乎同时猛冲过来，一手一个，抓起最近的人转身就跑。
林颂拖着同化程度最深的那个志愿者，脚步沉重，气喘吁吁地向外跑。
她能听到身后湖水的怒吼。
水滴飞溅到她的防护服上，像是捉迷藏的倒计时。
还差最后一点。
林颂咬牙。
她的腿在发软，肺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拖着志愿者，踉踉跄跄扑到区域边缘。
身后原本汹涌的水浪忽然像是撞上一堵透明墙，哗地散开，再无法往前一步，只能不甘地缓缓向湖中退去。
幸好平时有锻炼，不然今天我就要变成实验报告的一部分了。
林颂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几人陆续在通道门前集合。
身体已经不再透明的几人眉头紧皱，表情痛苦，四肢开始不自主扭动，有清醒的痕迹。
“先进去。”
林颂喘了两口气，慢慢站起身，拽着志愿者继续走到门前。
门上的标识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可她一时间却叫不出它的名字。
她只觉得记忆深处有个洞，在诱惑她伸手探入。
“生物信息验证通过。高级研究员林颂，感谢您的辛勤工作。”
机械女声响起的瞬间，她才猛地被拉回现实。
林颂把那股熟悉的陌生感甩出脑海，径直把志愿者拖入通道。
王义和李耳紧随其后，将剩下四人也一并拖入。
防护大门缓缓闭合。
林颂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镜湖波澜不惊，阳光明媚，草木摇曳，风吹水光粼粼。
宛若人间仙境。
*
“呕——！”
接连几声剧烈的呕吐打破通道的寂静。
三名同化程度较轻的安保员首先苏醒过来。
他们扯下头戴装置，扑倒在地，剧烈痉挛着吐出血水、肉块，还有玻璃一样的碎片。
同化较浅的那名志愿者随后醒来。她甚至没有力气坐起，只能勉强偏过头。
王义帮她把头戴装置摘下。
血和呕吐物沾满了她的头发和侧脸。
“谢...谢......呕！”
表达感谢的气音很快又被呕吐声淹没。
她的身体蜷成一团，眼泪和唾液混在脸上，嘴角往外流着红色泡沫。为了不让脸贴上地面的呕吐物，她甚至直接把手按在血泊里——里面的玻璃碎片扎入手掌，但她几乎感受不到。
王义不忍地侧过头。
她还能活。
林颂默默地松了口气。
只剩最后一个人。
同化程度最深的志愿者还没苏醒。
他的身体在透明和凝实之间不断切换。
林颂摘下他的头戴装置。
很年轻的一张脸。看起来大学还没毕业。
他的表情在痛苦和安详之间来回切换：身体凝实时，他就像遭受到巨大折磨，面容扭曲痛苦；而身体透明时，他的面容就安详平静，仿佛世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样下去不行。
他受镜湖同化程度太深，C086的悖论具象没有彻底中断他的同化过程。
他还卡在那个空间缝隙里，既没有完全同化，也没有回归现实。
——虽然都是死，但起码，让他自己有选择的权力。
林颂重新拿出C086。
“林颂！你不能继续写第二条悖论！没人知道连续写两条悖论的代价是什么！”
通讯设备里，姚吉娜的声音尖锐又恐慌。
“可是他快来不及了。”林颂轻声说。
“林颂！你听着，我们可以回来在安全的环境下进行这个实验，我知道你因为过去——”
姚吉娜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信号屏障了。
下一秒，通讯中接入另一个人。
岑昭的声音仿佛贴着她的耳骨：“林颂。”
曾经被她牵着走出异常封锁区的少年，如今在她耳畔温和道：“去做你想做的吧。”
“我会处理好接下来的事情。
“无论是局里、他们，还是你。”
姚吉娜的声音听起来很远，但能知道到她在高声说些什么：“我还得████，你们不███和██......”
高级研究员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颂唇角上扬，汗水浸湿的头发贴着脸颊。
回去再道歉吧。
黑色笔记本内页翻开，林颂再次写下一行悖论。
——我经历过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C086判定为自指悖论。
林颂朗读：“我经历过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悖论具象在最后一名志愿者身上。
身体不再透明，面容不再痛苦，苍白的唇恢复红润。一切都如时光倒流。
睫毛颤动。
最后一名志愿者睁开眼睛。
“我......”
“你只有一分钟。选择死亡还是同化？”
林颂打断志愿者的询问，无视志愿者的迷茫，直接抛出核心议题。
有些冷酷。
但林颂要撑不住了。
她听到志愿者慌张地叫嚷：“怎么回事？我为什么要去死？......”
她听到志愿者崩溃地哭喊：“为什么是我？！凭什么！你们不是安保员吗！为什么不保护我！......”
她听到志愿者空洞地喃喃：“我不要......我要回去......”
“15秒。”
林颂的声音也在颤抖。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人生生凿开，然后往里塞入一个又一个生锈的齿轮。
齿轮搅住她的思维，她的认知变得支离破碎。
她的耳朵、鼻腔、舌头、声带一个个从身上掉下，语言传输通路的大脑神经寸寸断裂。
“10秒。”
“9秒。”
“8秒。”
“杀掉我吧。”
志愿者的眼睛又渐渐凝聚起光亮。
他的表情又变得愤怒而生动。
“姐姐！你要收容所有异常！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它们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最后2秒。
愤怒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他的表情又变得有点怀念：“我昨天才看了上个世纪的一部电影，叫什么来着......《星际穿越》？”
他笑了一下，柔和而坚定，接着嘴唇颤动。
“滋——”
林颂一点都没有迟疑，用提前装在防护服上的电磁射线击穿他的头。
“什么？”林颂茫然道。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似乎说了什么。
林颂已经听不见了，或者说，她现在能感知到一切，但什么都无法理解。
远处的防护门开启，许多人带着各种设备向他们跑来。
林颂逐渐陷入黑暗。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岑昭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轻柔包裹住林颂最后的意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光永不消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