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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噬人 眼前的场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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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场景像是潮水一般席卷而来,一个个片段如同是海浪下翻腾着的气泡,一股脑地涌进他的脑子里。那是尸山血海一样的恐怖画卷,人的断臂残肢被扔进一口猩红色的大锅当中,地狱般的酷刑就在眼前。
“天呐,这是第几杯了?”酒桌之上推杯换盏,裴映伦仿佛已经出现幻觉,恍惚中,他把酒盅里的清酒一口饮下。酒盅不算大,他记得这叫“猪口杯”,秀介特意为他介绍过,这是川掌村自己烧制的瓷器,良好的陶瓷制品有助于保存清酒浓厚、饱满的风味。但这自酿的清酒力道十足,他本就不胜酒力,这会儿更是头晕得厉害。
“裴先生已经喝多了啊?”奥德里奇也喝了不少,讲英语时德国口音更重了。翻译不懂英文,但裴映伦可以用英语跟他交流。道满的女儿七宫海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川掌村,两人希望在这儿找到些线索。其实裴映伦本身不想参与失踪事件的调查,他是一个神秘学研究者、作家,但并非是奥德里奇那样的侦探,只是道满的报价最终还是打动了他,毕竟谁不需要钱呢。
“我真的不能再喝了。”裴映伦谢绝为他倒酒的村长,冲秀介说,“帮我翻译一下好吗,别只顾着喝酒了。”
三人来到川掌村表明身份之后便受到了村长的热情款待,案件还没开始调查便先被留在村里唯一的招待所吃起了酒席。
火锅咕噜噜地翻腾着气泡,浓郁的肉香飘散在房间里,众人围坐在榻榻米上。窗子打开了一道缝,冬日的空气将屋内的气氛调和到正巧舒适的温度。
“村长让你们吃肉。”秀介翻译着村长长三郎的话。长三郎眯起眼睛笑呵呵的,发白的胡子上沾了些肉汁,即便语言不通,也能感觉到他是个和蔼的老人。
“是牛肉?”裴映伦盛满木碗,可在嘴里却品不出肉的味道。并不是说肉的问题,而是香料味儿本身太重,反而让肉的味道变淡了。
“是……混合肉?”秀介好像也有些困惑,他只能将自己听到的直译出来。
虽然肉的种类有待确认,但肉炖得很烂,风味也调得很好,裴映伦很快吃光。长三郎见状又立即帮他把碗盛满,然后连连做出请的手势。
只是这一次裴映伦却没有开口,而是犹豫了一秒之后,冲着长三郎点点头,然后转头朝奥德里奇,笑着用英语问:“侦探先生,我想我们该离开了。”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奥德里奇以为裴映伦喝多了,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刚才的一瞬间已经让裴映伦彻底清醒过来。原本舒适的房间变得阴冷,背后的窗户朝里呼呼灌着冷风,他惊起了一身冷汗。他不是侦探,也没有相关的从医经验,但他知道自己碗里的是人类的指骨!
自己刚刚吃的是人肉!
裴映伦的指尖深深嵌入掌心,他知道这时候的每一个举动都必须小心谨慎,否则他们将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面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奥德里奇先生,”裴映伦喉结滚动,强忍着咽下翻涌的酸水,用英文强调,“接下来请务必微笑着回答,我想请您确认碗内的肉是否来自人类。”
五十多岁的德国人拿着筷子的手在空气中凝固了片刻。作为曾经老练的士兵,他镇定地对裴映伦报以微笑,然后点点头开始在碗内努力辨认。奥德里奇的筷子上夹着的是暗红色的肉块,纹理间粘连着半透明的筋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但那三根并列的白色细骨却仿佛是受诅咒的图腾。
“是的,掌骨,”奥德里奇轻轻咳嗽一声,“是左手的第三掌骨。”
“我们应该怎么办?我只有一柄上膛的左轮手枪。”奥德里奇笑着发问,但一旁的秀介因为听不懂英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自顾自地吃着嘴里的肉,直到他吐出了某种异物。裴映伦也愣住了,那是一枚细小的银质戒指,道满曾给三人看过女儿的照片,刻满梵文的戒指给裴映伦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人!人!!”惊呼声卡在秀介喉咙里,年轻翻译手旁的猪口杯猛地打翻,清酒泼洒在榻榻米上像血迹一般。
长三郎的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着发出来的,浑浊的眼球上蒙上了一层灰翳。他开口不知说了些什么,但秀介已经吓傻了,他正忙着将肚子里吃下的东西呕出来,哪里还有心思顾得上翻译。
裴映伦撑住矮桌想要起身,但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如同陷入泥沼一般。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火锅蒸腾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女人哭泣的面容,墙壁上挂着的蓑衣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滴落在墙角堆积着的陶瓮中,那些封闭的陶瓮里此刻正传出指甲抓挠的细响!
“你们烧制瓷器,不单单只是为了存酒吧!”裴映伦死死抓住桌角,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黏土里掺入了骨灰,所以酒液接触杯壁时会放出……”
“他说那不是人,是牲畜……”秀介颤抖地翻译着长三郎的话,“我们必须要吃完,否则……”
“否则什么!”奥德里奇怒吼着,如果不是还残存着些许理智,或许他已经拔枪了。
“否则我们也会被吃……”
“去你的!”裴映伦在眩晕中听到奥德里奇掏出左轮手枪时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是陶瓷裂开的脆响,长三郎抡起陶瓮砸在了奥德里奇的后脑上。
血腥味在榻榻米上蔓延,裴映伦挣扎着摸到滚落在地的猪口杯,用尽最后力气将猪口杯摔碎,他以锋利的裂口刺进了自己的虎口,换取了片刻的清醒。
长三郎的瞳孔剧烈收缩,那个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笑容的老人再次暴起,沾满酒液和汤汁的手掌钳住裴映伦的脖子,食物里一定掺了某种迷药,裴映伦竟没有力气赢过一个老人,挣扎中他被按向窗台,窗户玻璃碎了一地,恍惚间,他看见月光下的川掌村在雪地上投下倒影——那是鸟居的形状,而他们所在的招待所,正位于鸟居中央的“注连绳”的位置。
“砰!”子弹射进了长三郎的身体,但是位置偏了,奥德里奇捂着脑后的伤口,拉起失魂的秀介大喊,“跑!快跑!”
“你们跑不掉的!”长三郎的声音从背后清楚地传来,那是标准的中文,裴映伦一时分不清那是否是幻觉,他只感觉后颈袭来一阵腥风,慌乱中他转身时正对上长三郎流着血泪的脸,在村长的右眼窝里,有一颗刻满经文的臼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