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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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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厌恶,但沈云容还是费了好大力挖了个坟把折磨妘昭至死的太监给埋了。
她虽善武,却架不住妘昭的身子实在太弱,没多久便累得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
此地荒无人烟,野草丛生,唯孤坟伫立。
如今,她已经彻底接受自己重生到妘昭身上的事实。
她将铲子半插于土,立于此,望着土地里微微隆起的小坟头,心中莫名有些怅然,但更多的是淡然。
这些年手挥大权,高位者一念之间断人生死,掌权者言谈之时灭人九族早已司空见惯。
这个王朝有它自己的规则。
诚如她心知肚明,今日纵是此太监身死于此,也绝不会有人来挂问一句。
位卑者轻如草贱,清高者被斥于朝堂中心之外。
有言道:“贪官奸,清官要比贪官更奸。”(出自《九品芝麻官》)
她从不天真的以为凭一腔忠勇热血便可逆转规则。
权势不足以铲佞平宦之时,唯有以身入局,以贪奸之相,与虎谋皮,与奸诈论奸,顺应规则。
方可在一日大权在握之时,谋心中之清平。
烈日当空,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立于荒地的小坟,转了身,彻底将自己的身影隐于高树阴影之下。
别了荒坟,沈云容便来到了福源钱庄。那里曾是她联络朝臣的暗桩,更是她暗地的钱库。
她曾在京都有几处暗桩,福源钱庄,便是其中最大的一个。
欲找宦官白良道与成帝复仇。
她需要钱,更需要助力。
沈云容刚迈入钱庄的门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鹅蛋脸。
黄掌柜眉若纤柳,目似柔波。
她神态详和地坐在靠窗的桌椅处翻看着账本。
窗外翠竹掩映,疏影交错,偶有花香浮动。
室内兰熏桂馥,掌柜娘子长袖轻拂,亦有暗香盈袖。
一如二十余年前沈云容还未出阁之时。
那时候沈云容时常来钱庄看账,每次刚迈入福源钱庄,见到的便是如今这一幕。
每值此刻,掌柜娘子也会抬起头如水般温柔一笑:“云容,你来了。”
不曾想,竟已二十余年了。
沈云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今日故人相逢。
却早已物是人非。
竹叶悠悠荡荡地飘过,温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云容回了神。
轻提起裙摆,素鞋刚迈过门槛走上前,黄掌柜便放下了账本,主动迎了上去,像招待生客一般热情道:“客官您存钱还是取钱?”
沈云容将眼底的一丝伤痛隐下,道:“取钱。”
黄掌柜翻出了记账本,拿出笔细细问道:“您是几号柜?”
沈云容未答几号柜,只轻声道了一句关于“柳照公子”的暗号。
“柳照公子”原是她用的化名,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黄掌柜便知。
黄掌柜拿笔的手果然一顿。
愣了片刻,黄掌柜的眼暗暗一湿,莫名想起了故人,她侧过脸去,把泪重新憋回眼睛里,才款款正色起身,她低低地应了一声,让人看不出悲喜。
沈云容对出了暗号,黄掌柜便带她上楼详谈。
两人一路沉默,微弱的烛灯照在她们的脸上,仿佛在无声低诉着些什么。
黄掌拒的步子陡然一顿,开了口:“您和……”
沈云容看出了她眼底的犹豫,正打算唤黄掌柜“安安”,嗓子一涩,却又生生吞了回去。
重生此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只怕若她讲了多半会被当成疯子赶出去。
她换了囗气,开囗道:“你想问我和先皇后什么关系?”
黄掌柜心里一紧。
沈云容接着道:“我曾是先皇后宫中的宫人,兵败那日受先皇后所托,自密道逃出了宫。”
黄掌柜看着四面无窗的墙壁,莫名想到了崩于宫中的皇后,心中隐隐作痛。
皇后那一日,是否也面对这样四面皆闭的墙,于火中逝去?
这些年,她们既是千里马与伯乐,亦是生死之交的知已。
而如今,旧地尚在,故人却已去。
她终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啊……
如今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一直活到自然老死?
一落目,她忽然极其郑重的开口,一字一顿道:“我不知先皇后托了你什么事情,但若有需要用得到福源钱庄的地方,我福源钱庄,定鼎力相助!”
沈云容的心中泛起一股暖意,应了一声。
黄掌柜刚与沈云容落座,正欲详谈。
楼外便传来一阵烈马嘶鸣的声音。
“嘚嘚嘚”的马蹄声震耳欲聋,一时尘土飞扬!
叫卖的小商小贩纷纷吓得落慌而逃。
数十名身着银甲的玄甲军很快便将福源钱庄堵了个水泄不通。
甲光向日,寒气逼人。
沈云容通过窗户往外前了一眼,未探出头,便正对上为首者那双锐利如寒剑般的双眼!
极其熟悉,又冰冷至极。
她的灵魂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击中一般,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而上。
是慕容旭。
他来福源钱庄做什么?
莫不是……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慕容旭今日来此,只怕多半是要对福源钱庄下手!
慕容旭为定北王世子,暗衣卫指挥使,曾因年少时成帝的一次救命之恩誓死效忠成帝。
若说朝堂之上,宦官是陷害忠良的作俑者,成帝是听信诬陷的决策者。
那么慕容旭,便是真真切切将刀剑砍向臣子的冷面杀手。
沈云容记得他。
当然记得,且上辈子这辈子都忘不了他。她忘不了他冷血无情砍下大臣的头颅,手起刀落,冰冷犀利至极的眼神。
她更忘不了三年前的雨夜,他冷傲的背影,和决然指向她,大成皇后的寒剑。
那一夜,少年的剑锋之上鲜红的血液蜿蜒着滚落,“啪嗒”一声溅在地上。
遍布血迹的剑锋,离沈云容的心口,仅不到一指之距。
那一夜,长仪宫宫人无人敢上前阻拦。
她面带笑容,强装着镇定。
只看到,少年眉目一凛,眼神如刀片般恨不得将她生生凌迟。
只听到,他如地狱的修罗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冰冷响起。
“今日若陛下有恙,纵你为皇后,我也定让你给他陪葬!”
剑尖直至她的心口。
她的灵魂阵阵发寒,掌心冷汗直冒,强撑着笑容和气地用纤纤素手将剑推到一边。
她沉声道:“陛下若有恙,本宫自会赎罪。然本宫如何行之,只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难不成,定北王世子要以下犯上,逼宫谋反吗?”
她神情肃穆,一时间皇后不可冒犯的威仪大显。
那一夜,少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收了剑。
剑入鞘中。
但她却毫不怀疑,他会真的让她陪葬!
毕竟,他对她这个害得成帝受伤的皇后一向不善。
……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厌恶!
……不过好在,三年前,成帝虽为救她在刺杀中被重伤,但终是挺了过来。
不然,沈云容苦笑,她还真有可能在三年前就被慕容旭送去见阎王了。
沈云容回了神。
此刻,黄掌柜也察觉到了这份不妙,她的眉心一沉,又豁然一松,长叹一声:“……意料之中罢了,也是时候该轮到我们福源钱庄了。”
沈云容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黄掌柜叹了口气:“前些日子,东厂对皇后余党大肆捕杀,严刑逼供。据说有一个人扛不住,招了不少先皇后暗中发展的私产,不少地方都被封了。如今,也该到福源钱庄了。”
黄掌柜从身上解下一颗珠子,放到沈云容手上,交代道:“这珠子里藏着福源钱庄平时暗中联络的朝臣名单和联络方式,今宦官乱世,忠臣枉死,平民百姓无辜受累!铲佞平宦势在必行,先后遗志断不可废!你带着它,从密道离开!”
黄掌柜迅速地将密道打开,急促地推着沈云容进去:“记得,一定要,活下去!”
沈云容红了眼,反手拉上黄掌柜的手腕,眉眼之间尽是不可抗拒的威严:“一起走!”
她已经亲眼见到过太多人的离开了。
这一次,她一定要带黄掌柜一起离开!
决不能,决不能再让忠她之人无故牺牲!
沈云容的力气颇大,黄掌柜挣脱不得,忽然温和一笑。
沈云容下意识感到不妙。
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阵迷雾迷晕了眼,恍惚之间被人推了一把,便彻底不醒人世了。
十二月一日冬。
长平街福源钱庄起了一场大火,掌柜等人尽数丧命,共死尸十具。
·
沈云容刚醒便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强烈的不安充斥在她的脑海,她抓起身旁放着的夜明珠寻着味道去找。
她刚迈开的步子却陡然一顿。
焦黑的木板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灰土味与腥臭味,浓烈的血腥味肆意地涌入她的鼻腔。
沈云容的胃里猛地泛起一阵恶心。
一股寒意一寸寸侵蚀入她的神经,她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刺入自己的掌心。
……不会的,不会的。
沈云容双目募地红了。
黄掌柜!黄安安!安安!她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忽然发了疯似的用身体去撞门,就好像拼命地去撞就能撞回此什么似的,她的精神紧紧地绷着,胸口剧烈的起伏,急促的呼吸久久难以恢复。
明明……明明刚才她们才久别重逢!
明明……明明刚刚她们在相互言谈!
明明……
泪水如决堤的河水般汹涌而下,沈云容募地瘫软在地,掩面长泣。
……明明她们年少时那般要好。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黄安安她还活着。
她当时到底在犹豫什么?!
她到底在犹豫什么?
沈云容莫名地怨恨起自己!
她的内心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揪住。
痛得几近窒息。
她的指尖狠狠地掐入掌心,一滴刺目的红泅了出来。
可她却全然感受不到疼。
只是在想,被火烧的感觉那么疼,安安她……
沈云容想崩溃大哭。
此刻,门另一头的人似乎并未彻底离开,闻声踱步而来。
沈云容耳力极佳,一咬牙,匆忙拭干眼泪,拿起夜明珠向反方向跑了起来。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夜明珠微弱的光芒艰难地亮着。
就好像此刻,唯有她一人,带着对成帝和宦官的仇恨,艰难前行。
她跑的速度极快,不慎间脚下突然被裙摆绊住,她一个踉跄,本就有旧伤的膝盖猛地在地上狠狠一磕,渗出了大片血,疼得她直打战。
青丝散乱在她的额间,被汗水渗湿,她牙关紧咬,强行将快要涌出的泪水憋了回去。
忽然“碰”地一声巨响,那边密道的暗门被人撞破。
沈云容血液一凝,强忍着疼,撑起残破的身子拼命地颠簸了起来。
她一定,一定要活着出去!
活着,向成帝与宦官复仇!
“快!那边有人!”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沈云容挣扎着往前赶,双膝越来越沉,疼得她几近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看到了一束光亮。
是出口!
她激动得眼里颤泪。
身体仿佛又重新爆发出了力量,她拼尽全力迎着出口爬了上去。
刚看到灿烂的阳光,想猛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她的颈间陡然一凉。
寒光闪过她的脸颊,一道极其冰冷的声音响起。
“把头转过来。”
她转过头,凉风惊起她额间的散发,对上了一张冷俊的脸。
沈云容的心莫名一颤,一股寒意涌遍全身。
是慕容旭。
可这股寒意紧接着又被恨意所替代!
是他烧了福源钱庄?!
是他害死了安安?!
汹涌的痛恨几近喷涌,沈云容险些银牙咬碎,她把指甲狠狠掐进肉里。
不行。
不行。
她必须要忍。
她必须要忍。
她一定要活下去,才能给所有人报仇!
她沉下心去,把脸隐入了黑暗里。
“是你?”慕容旭的脸上却出乎意料地露出几不可察的变化,他看着少女楚楚可怜,微微泛红的眼眸,内心莫名地软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理智所取代!
沈云容心中一紧。
不好,她忘了……
妘昭的容貌与沈云容前世有九分相似,只怕如今……他多半会认错!
慕容旭果真以极其冰冷的眼神看着眼前与沈云容极其相似的少女,一时厌恶涌上心头。
废井与福源钱庄密室相通,此刻从废井中爬出,定然多半是余党无疑!
沈云容,是她吗?
她不是死了吗?!
多年仇怨直涌灵台,慕容旭的剑猛地逼近了几分,一丝鲜红刺目的血液自沈云容白皙秀欣的脖颈处划落。
沈云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你究竟是谁?!”慕容旭的声音如千里霜寒,冷得渗人。
沈云容的这具身体积压了太多沉疾旧伤,至此早已消耗到了极点,她全身的力气几尽被抽干,唇色发白,但依然艰难地吐字道:“……妘昭。”
必须死咬到底!
慕容旭眉头紧锁,厉声道:“什么?”
沈云容直接昏了下去,临昏死的那一刻还在艰难地含糊道:“……我是楚国公主,妘昭。”
沈云容的身体向前倾了下去,眼见就要撞入剑刃,慕容旭匆忙之间收剑,鬼使神差地一揽手,竟将将少女扶在了怀里。
少女如花芬芳般体香萦绕在他的鼻息,脸颊歪在他的颈间,余温萦萦绕至他胸l前。
慕容旭募地烧红了脸。
心里莫名地泛起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
沈云容不知昏了多久,迷迷糊糊地仿佛看到有个银冠少年一直在自己身边照顾着自己。
她刚睁开眼,便看到了屋顶,再侧头去看,忽然看到她的床边躺了一个少年,她正打撑手起身去看。
纤细手腕忽然被人重重地按在床上,她险些疼得溢泪。
慕容旭俊美的脸庞撑了起来,下颌线绷得生硬,语气冷得让人不寒而栗:“是你……沈云容!”
慕容旭本没多么好心,可见到那张花容月貌的脸又实在忍不下心不管。
这才把人抱回来治好了。
可这不代表他就会放弃怀疑。
慕容旭另一只手掐上沈云容的颈间,疼得沈云容眉头紧蹙,身子本就虚弱的她冷汗直冒,她艰难喘息道:“我……不是,我是楚国公主,妘昭。”
“我是妘昭,”沈云容几乎拼尽了所有力气,她素衣单薄,青丝散乱,眸中颤泪,“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你如果不信,可以去使臣馆打听……”
少女挣扎之下,宽大的袖子有意无意地滑了下去,细长白皙胳膊上狰狞刺目的伤痕映入眼帘。
慕容旭的动作陡然一松。
他看着少女泪光点点,梨花带雨的双眸,心口不经泛起一股涩疼。
他额角的青筋直跳。
他到底在干什么?!
沈云容早就死了!
眼前的女子虽与她长相十分相似,但明显更为柔弱温和。
更何况,以沈云容刚毅的性格,以沈云容那副宁可逼宫谋反也不肯向成帝低头的作派,怎么可能哭?又怎么可能露出这么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那个人!
慕容旭一想到沈云容那个人就右眼皮直跳,他和她针锋相对三年多,哪次交锋不是硬碰硬,恨不得玉石俱焚?!
她又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女子?
慕容旭不禁有几分恼恨自己的行为,他这个人一向吃软不吃硬,看到这么柔弱的女子哭,内心更是心疼得紧。
现下看着少女楚楚可怜的样子,内心更没由来的抽疼。
他不禁想起来他之前听侍女说,这女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极多,有鞭伤,有棍伤,有烫伤……
真不知她之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看着少女清澈纯净的眼眸,莫名起了怜惜与保护欲,他的手募地放了下来,烧红了脸,内心填满了愧疚:“……对不起,是我认错了。”
他虽道歉,但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此女子!
这女子若真是楚国公主,此事只怕也绝不止追查余党这么简单,只怕还要牵扯到余党和敌国勾结!
搞不好,他会亲自送这女子上路!
慕容旭眼里当即闪过一道杀意!
沈云容立马察觉到了慕容旭的杀意,她以柔化刚,温声含泪道:“没,没事。”
她眸光轻转,似有柔波荡漾,抬眸凝望,如芙蓉泣露,让人见之犹怜,她伸出纤细如玉的手悠悠地正了正自己的衣服。
慕容旭见之灵魂一颤,内心似是有无数蚂蚁抓挠般,莫名地软了下来。忽忙躲闪间,眼神竟一不小心撞上少女散乱的领口,绯红一下子自脸上蔓延开来。
灼热至极。
竟有几分不自然地坐立难安。
沈云容见之了然。
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暗光。
是了。
这三年她与慕容旭针锋相对,后来渐渐发现了一点,慕容旭此人吃软不吃硬,对柔弱的女子往往易于心软羞涩,自乱阵脚。
面对敌人,及时调整策略才不失为良策。
如今一试,果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