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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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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着郑云诗冲进医院走廊时,正看到吴秀芳被推进手术室的背影,蓝色布单下的身体显得格外单薄。她还没喘匀气,护士就举着手术单迎上来,指尖点着风险告知栏:“家属签字,她右腿腿骨骨折,现在要手术接上,手术过程中会……风险,家属在这签字,还有这是交费单,先去交费。”
笔尖在“郑云诗”三个字上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团。她盯着“预估费用”那一栏的数字,像盯着一片突然裂开的冰面,早知道就不买小院了,留着那钱还能应一下急。
“我帮你去交费,你先签字吧!”赵一涵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她一把抽走郑云诗手里的交费单,指尖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别愣着了,阿姨等着呢。”
郑云诗喉咙发紧,只能点点头,看赵一涵转身小跑向收费处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退到墙边,才发现郑言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小伙子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
两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术室的灯“嗡”地一声亮起红灯。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郑云诗太阳穴直跳。直到赵一涵跑回来,手里捏着缴费凭证,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姐,阿姨她……进手术室了?”沈金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她身后还跟着个一人。郑云诗一愣,才看清是沈金,对方额角也沾着点,显然也是匆忙赶来。
“你怎么来了?”郑云诗下意识问。
“我妈有点身体不舒服,在楼上住院,刚见赵一涵,就跟过来看看”沈金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暖意安慰道:“别担心,阿姨手术肯定会没事的。”她话音刚落,突然瞪大眼盯着郑云诗的额头,“你这怎么弄的?额头都青了!”
郑言也跟着惊呼:“是啊!你头上怎么也有伤?”
赵一涵这才注意到,郑云诗额角处包扎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到,边缘还渗着点血丝。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郑云诗这才后知后觉摸到额头的疼。
“前几天出了点意外”
手术室的门还紧闭着,红灯像悬在头顶的剑。郑云诗看着身边几张写满担忧的脸,突然觉得这医院的走廊虽然冰冷,却又莫名有了点温度。她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说“没事”,却听见沈金轻声问:“什么意外,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就前几天,走小巷的时候被两个人拿棍子揍了。”郑云诗指腹蹭了蹭额角的结痂,语气像在说件寻常事,却让沈金的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什么人?为什么袭击你?你得罪谁了吗?”沈金的指尖几乎掐进郑云诗手腕,眼睛扫过她额角的伤,又往下瞥见她袖口没遮全的淤青,“是不是认错人了?还是……”
“我能得罪谁啊。”郑云诗扯了扯嘴角,声音低下去,“硬要说的话……周祈璟算不算?”
空气瞬间凝固。沈金猛地松开手,后退半步:“周祈璟?不可能!”她语速飞快,像是在把碎片往一起拼,“你们上次事件己经和解了,他知道我们在中间调停,不会也不敢再寻你,再说他不久后就被人举报吸毒,早就偷偷跑国外躲事了,现在自顾不暇呢!”
郑云诗沉默了。她这几天翻来覆去想,除了那次在生日事件外,实在想不出还得罪过谁。可沈金说得没错,周祈璟那种人,如今自身难保,怎么会派人堵在小巷里?难道是……寻仇的小混混认错人了?
“那也没别的事了。”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想再说什么——
“滴——”
手术室的红灯骤然熄灭,像一颗骤然坠地的心脏。金属门“嘶”地滑开,主刀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绿色手术服上还沾着消毒水的潮气。
“医生!怎么样了?”三个年轻人几乎同时扑上去,郑言的声音都在发颤。
“手术很成功。”医生指节敲了敲病历夹,“左小腿胫骨骨折,断骨处已经植入钢板固定。出来后就可转到普通病房,伤筋动骨一百天,后续恢复至少需要三五个月,一定要注意静养,定期复查。”
话音未落,护士推着病床出来了。吴秀芳还没完全清醒,苍白的脸上带着麻药未退的潮红,嘴唇干裂,小腿被厚厚的纱布裹成圆柱形,悬在病床边缘。
郑云诗扑到床边,指尖刚触到母亲微凉的手背,就听见沈金在身后轻轻吁了口气。
吴秀芳出事的消息像块沉石砸进郑言和郑云诗的生活。郑言要上学,郑云诗便主动留下照料母亲,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味和挥之不去的压抑。
次日上午,何文卓匆匆赶来,皱着眉询问事发经过,郑云诗简单复述了几句,他便忙着去处理后续事宜,临走前叮嘱她有事随时联系。
沈金的身影成了病房里唯一的暖意。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打饭送来,话不多,却总默默把热汤推到郑云诗面前。
这天中午,她去打饭,吴雪娟就推门进来了。她穿着病号服,脸色仍有些苍白,却径直把郑云诗叫到了楼梯间。
“云诗,”吴雪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她手里,“你妈这事花销大,这卡你收下,应个急。”
郑云诗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片,心里猛地一沉。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沈金母亲,用最直接的方式,想买断她和沈金之间所有的可能。“阿姨,这钱我不能收……”
“拿着吧,”吴雪娟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生活不易,且行且珍惜。我明天就出院了,”她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郑云诗,“我挺喜欢你这孩子,但还是希望往后……你和金金形同陌路。”
话音落下,吴雪娟转身就走,鞋子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刺耳。郑云诗捏着那张卡,指节泛白。她确实需要钱,母亲的手术费像座山压在头上,但这钱像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那是用尊严和过去的情分换来的“救济”。
吴雪娟出院后,病房里只剩下郑云诗和吴秀芳。母女俩之间的空气总是尴尬得像一层薄冰,除了喂饭、换药时的必要交流,大多时候都沉默着。这天晚上,郑云诗趁弟弟郑言在病房,抽空回家洗了澡,匆忙间忘了戴手表。当她给吴秀芳掖被角时,左手腕上那道弯弯曲曲的疤痕猝不及防地露了出来,像条狰狞的蜈蚣,爬在苍白的皮肤上。
吴秀芳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抓住她的手腕:“你手这怎么了?”
郑云诗像触电般缩回手,语气轻描淡写:“刚进去时……自己不小心弄的。”
“对不起……”吴秀芳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都是我的错,没保护好你。”
“都过去了。”郑云诗别过脸,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
吴秀芳想缓和关系,轻声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也就那样吧,死不了。”郑云诗的声音冷得像冰。
“云诗,咱好好聊聊吧……”吴秀芳的语气带着恳求。
“时间不早了,您早点休息。”郑云诗打断她,转身想去倒热水。
就在这时,吴秀芳忽然望着窗外,喃喃道:“云诗,你爸的死……不怪你,都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
“我爸不是……”郑云诗握着水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她在心里默念:本来就不怪我,我是替你顶罪的。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啪嗒——”门口突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郑云诗连忙跑出去,只见郑丽蓉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一地的苹果和香蕉,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太着急了,没提住……”她小声解释。
郑云诗没多问,帮她捡起水果,一起走进病房。
“嫂子,你怎么样?”郑丽蓉一见到吴秀芳就红了眼,“我今天才知道你出事了,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她白天怕钱大伟发现,直到晚上才敢偷偷跑来,悔恨得眼泪直流。
吴秀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她清楚自己这次出事,多少和郑丽蓉与钱大伟的纠葛有关,但这些年,郑丽蓉从没因哥哥的死迁怒于她,反而总在她困难时偷偷帮忙。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细微的善意,她一直记着。“没事,就骨折了,动了手术休息几天就好。”她尽量让语气平静些。
“对不起……嫂子,都怪我……”郑丽蓉哭得像个孩子。
郑云诗看着眼前这场景,只觉得一阵窒息,默默退出了病房。
没过多久,郑丽蓉红着眼圈出来,叮嘱她:“云诗,好好照顾你妈,自己也别太累,得空休息……”突然她才发现她额头上有伤“你这是怎么搞的?那天你不是不在吗?”
郑云诗抚摸了一下额上伤口,回答道:“之后出门让人揍了”
“谁揍的”
“不知道,罩了口罩和帽子,警察还在查”
“那你没事吗?”
“没事”
“没事就好,那你好好照顾你妈,我先回去了”郑丽蓉说完就离开了。
走廊里的灯惨白刺眼,郑云诗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吴雪娟给的银行卡。母亲的愧疚、郑丽蓉的眼泪、手腕上的疤痕,还有沈金沉默的关怀……无数片段在脑海里交织,像团乱麻,勒得她喘不过气。夜还很长,而病房里的秘密和裂痕,似乎才刚刚开始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