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邙诀》飕飕

2、一剑无血

　　第二章一剑无血

　　山道，已被雪封。
　　白茫茫的雪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杂乱的脚印，脚印的尽头，是七十二个身形魁梧胸口都纹着一只贪婪的饕餮的黑衣大汉，七十二把明晃晃的利刃，在白雪的映衬下只显得分外刺眼，一个鹤立鸡群在众人中的红衣人，却更为刺眼，围在他们中间的，是十五个年纪大小不一，衣着和神色也各异的江湖好汉。
　　雪地上，唯有那七十二个大汉深浅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似乎能摧残天地的杀气，自始至终，红衣人一直低着头，紧皱眉头，似乎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终于第一次抬起了头。只见他冷面如霜，剑眉微横，凤目微睁，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对着前方。
　　“素闻罗煞门下有四大护法，血公子萧无血，风公子封一寒，罗煞鬼婆金妍儿，以及失踪已久的逍遥公子东方锦风，想必你就是血公子萧无血吧？”被围在中央的一个灰衣男子冷冷道。
　　此人正是罗煞门主座下的四大护法之首血公子萧无血。
　　罗煞门是五年前突然在江湖上崛起的神秘帮派，门主据说名叫邪神无极，至于其出身，门派，武功路数竟毫无寻迹。就连被称作“武林太史”的百晓生那里也无半点记载。短短的五年时间里罗煞门本着“顺者昌逆者亡”的宗旨，先后剿灭天鹰教，海沙帮，圣火教等等十多个被正道人士视作邪魔外道的帮派。竟然一跃成为武林人人敬畏的第一大邪教，正道门派更是想灭之而后快。二者经过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一时间魔道昌盛，罗煞门竟占据了半壁武林。
　　如今正道凋零，武夷，崆峒，峨眉也在最近的几年内闪电般的被灭门，徒留正道武林的泰山北斗少林派与武当派连同华山，衡山等为数不多的门派苦苦支撑才勉强与之抗衡。
　　然而罗煞门一手遮天，为害四方，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正意图在哪里，或者应该说没有人知道帮主邪神无极的真正意图在哪里。那些流落草野的武林好手亦被罗煞门杀的杀，招安的招安，圈中这十五人，正是他们中的一部分正义之士，这些人，能活到现在，自然是个个忠肝义胆，豪气冲天，他们虽明知有一天都会死在罗煞门下，却都没有想到会被罗煞门困在这里一并围杀。但奇怪的是从来没人见过邪神无极的真面目，更别提见他出手了。倒是他的四个徒弟在这几年之中出尽了风头，成了武林中人人畏惧的魔教四大护法。
　　据说这四人是邪神无极十几年前云游四方找到的四个遗孤，这四个孩子与其说绝世无双，倒不如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奇才，在邪神的悉心调教下，不几年便得到邪神的真传，并身居罗煞门四大护法之位，成为邪神无极左膀右臂，他们四人虽个个文采出众，武艺奇绝，但每人的性格差异都很大，萧无血嗜血成性冷酷无情，封一寒外表随和却内心阴险狡诈，金妍儿美貌绝艳却心如蛇蝎，唯独逍遥公子东方锦风放浪不羁风流洒脱与其他三人最是不合，然而在一年前不知为何突然失踪，这让邪神无极非常恼怒，并发出罗煞令誓要找出自己的四弟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纵是如此，四人之中，尤以冷酷残暴的血公子萧无血最得邪神的喜爱。
　　“我一向敬佩众位英雄，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众位英雄何苦要处处和我罗煞门作对呢？”，萧无血终于开口说话，与他冷漠外表不符的是，那同样冷漠的语气中竟带着无限惋惜。
　　“呸！尔等邪魔外道岂能与我正道相提并论，罗煞门作恶多端，正道中人人得而诛之，只有那些生性无耻的鼠辈才会投靠你们，要我们投降那是痴心妄想！”一个白眉长髯的老者厉声喝道。
　　“听闻当年天邙一战，华山掌门通臂猿洪峰不幸罹难，之后他脾气暴躁的师弟辛龙子继位，今日一见果是如此。”萧无血冷冷的道。
　　“你们这些武林败类要是死光了，我火气或许不会这么大了 。”辛龙子猛地把头一扬。
　　“不错，你们这些败类，危害武林，只恨我们有心无力为武林除害。”众英雄愤声道。
　　“好话已说尽，既然这样，那就怪不得我无情了。”萧无血已懒得张嘴，他轻闭凤目喉咙里哼出来这几个字，其实同样的话，他听了已不下千遍。
　　只见萧无血缓缓退出圈外，右袖一拂，那七十二个黑衣大汉片刻间就围成一个圆。
　　圈子越转越急，包围圈越缩越小，这七十二人本是罗煞门中一等一的好手，更是邪神无极费了三年心血钻研训练的七十二地煞，他们的七十二地煞阵威力无穷，一旦主阵成型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逃劫难。但是主阵成型要花一定的时间，好在他们在对敌时互相都有了很深的默契，好比一个有三头六臂之人，又好比千手观音，万佛如来，每一招每一式都合七十二人之力，前势未消，后势已汹涌而至，只如长江三叠浪，前浪接后浪，绵绵不绝。
　　辛龙子是这些人中年纪最长，威望最高，修为也最深的人，眼见情势凶险，他沉住气道：“此阵虽然凶险，但只要大家团结起来，不要慌乱，我们一定可以冲出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阵对应天上星宿方位而成，名为七十二地煞阵，阵中每一人都相当于七十二人，这七十二人又都可作一人用，再加上阵法本身的精妙无比和每人的密切配合，此阵当真奥妙无穷，威震天地，饶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好手，也难抵挡，那些被灭门的帮派，大多都栽在此阵之下。但是此阵有一个致命的缺口，那就是在主阵成型之前如果被对方找出即将坐镇阵眼的那个人，并将其杀死，阵法则不攻自破了。但是这七十二人个个都是绝顶高手，并且配合默契，七十二个星宿阵位变幻无穷，很难判断出阵眼位置。
　　所以虽然辛龙子一语镇住众人，但这个阵势的威力实在太大，不多久，只听一声惨叫，圈中就有一人应声倒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连连倒下，最后，鲜血四溅的阵中，只有辛龙子和适才那灰衣男子在眼花缭乱的刀光剑影中苦撑。
　　“辛龙子老英雄，宋大侠，若现在能束手就擒，我不仅可给你们一条生路，还能保证你们有几世都享不尽的荣华。”萧无血在圈外冷冷道。
　　“要是你能跪在地下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叫我三声爷爷，我说不定还会考虑，哈哈哈...”宋猛大笑，不过却笑得有些勉强。
　　“不错，老朽也是此意，真是痛快，哈哈...”辛龙子也同样朗笑道。
　　忽然，宋猛脸上抽搐了一下，继而他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下。推碑手宋猛成名已久，自幼他就随一位世外高人苦练掌上功夫，三十年间从不间断，他手中虽无刀枪剑棍，那一双肉掌直可劈木裂石，自出江湖以来，宋猛鲜少逢敌手，然此时对敌的情况却与以往大不相同，苦苦撑了十几招后宋猛终于不敌，手忙脚乱的他终于被无暇顾及的一刀横扫胸口，受伤倒地。
　　萧无血猛一摆手，那杀气冲天的阵势立刻停下，他缓缓走入阵中，一脚把宋猛踩在地下,然后用未出鞘的长剑轻轻抵住他咽喉：“宋大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降还是不降？。”那带着笑意的话，竟比这冰冷的寒冬更让人发冷。
　　“呸！”宋猛用尽全身的劲，狠狠吐了一口，萧无血怎会料到这一招，一惊之下，他竟没有避开，那张俊美的脸上顿时溅满腥臭的唾液和口水。
　　萧无血怒极反笑，他轻轻了擦了擦脸上的污迹，忽然抬手只见寒光一闪，萧无血便轻轻地转过身去，手中的那柄寒光剑似乎从未出过鞘一般，再看身后的宋猛原本站立不动的身体顷刻爆裂一分为二，还冒着热气的鲜血从他身体喷涌而出，白色的雪地霎时被染红一大片。
　　“畜生不如的狗东西，老朽今天和你们拼了。”辛龙子再也遏制不住满腔愤怒，也来不及细想，就使出一路同归于尽的招数疾向萧无血扑去。
　　萧无血不动声色，将身子一伏，竟向迎面而来的那一剑上冲了上去，辛龙子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不禁呆了一下，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萧无血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左手寒光再起，辛龙子大惊他知道此刻如果躲避不及就要遭受同宋猛一样的下场了。但是此时那道寒光已经逼到了他的死角，就在辛龙子深知大限已知的时候，虚空中，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粒刚劲有力的破空声，叮的一声打在那道寒光之上，因来的力道太大，那个小石子立时成了一堆粉末。萧无血只觉虎口一震，长剑一偏，让辛龙子避了过去。
　　七丈开外的雪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衣衫破烂手拿一个大烟袋锅子的落魄道士，此时他正低着头，缓缓向前走来。
　　“原来是江湖中久不见踪影的烟圣子。”萧无血冷笑道。
　　“一剑无血，血公子萧无血果然名不虚传。”
　　他正是飞雪客栈中那个大烟袋锅子，也正是十年前威震江湖的烟圣子，年轻时，他就出家习道，只可惜他虽为道人，却不修道家的清心寡欲和绝虑忘俗，只是血气冲天，每遇不平事，就忍不住出手，为此不多时他被师父玉虚子逐出师门，但玉虚子见他生性刚直，不忍他下山受人欺凌，又见他天资聪颖，临行前就将自己的两套绝学无影掌和三三步传给了他。烟圣子性本磊落，所以他并没有凭借这两套奇功称霸江湖，只日日悬壶济世，劫富济贫。
　　一生中，能让烟圣子引以为傲的事情有两件，第一当然是死在他手下的从来都是大奸大恶之人，第二件便是这无影无形威力惊人的无影掌法和变幻无穷的三三步法。
　　“烟圣子不是早已不理江湖事么？”
　　“原本如此，可那些疯狗野狗日日在我身边乱吠，扰我红尘清梦，我只好出来清理清理它们了。”烟圣子停步。
　　“哈哈哈...”萧无血仰天长笑：“好一个清理清理，今天我倒要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无影掌到底有怎样的威力！”
　　“你还不配。”烟圣子伸手向前懒懒一指道：“今天，我只对这七十二人有兴趣。”
　　萧无血没有发怒，只是望着这个落魄之人，许久才叹道：“看来无影掌和三三步法从此要失传了。”那种语气，仿似他在对一个已死之人说话，也许萧无血说得没错，因为自这套绝杀阵创出以来，凡被它围住的，无论何方神圣高手，并没有一人能从中逃脱。
　　烟圣子仰颈望天，看似浑不在意，其实此时他的心绪竟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刀剑凌乱，血肉横飞，那七十二片乱舞的白光和那条飞转的黑色长带好像一个兵不血刃的血滴子，任何人只要一沾上它，似乎就再无存活余地，但烟圣子总会在千钧一发的时侯，或轻轻一转身，或妙到豪颠地一挥手，总能一次次地躲过那凶险之极的杀招。
　　那看似毫不经意的每一步，其实正是无影掌法中的上乘功夫，真君有云：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无影掌法法正是得了这个道法自然的真谛，每一掌都平淡无奇，似无意而为，也正因无意而为，但劲道十足，同时配合变化多端的三三步法。这三三步法乃合了九宫术数的原理，每三步一转变来来回回每一变周正是九步整个步法走下来正合了道家九九归一之说。
　　谁也不知道，几招过后，立在不远处的萧无血，眼中为什么会出现一丝狡黠的笑意。
　　几回合后，烟圣子也察觉出了对方的用意，这个阵法虽伤不了烟圣子，烟圣子却也无法破阵，但如此耗下去，无论你怎么强，一人寡不敌众，终会败给七十二人，想到此处，烟圣子并没有急躁，多年的对敌经验反而让他更加心平气和，立即使出一掌，突然他猛地大喝一声，急速虚晃一掌，竟然直接拍向地面，原本要向外滑的身子，平地里拔地而起，直冲半空，这一招突如其来，待众人反应过来时，烟圣子早跳出圈外。
　　一直在阵外默默注视打斗的萧无血，与此同时，突然闪电般随之跃起。
　　烟圣子一心想摆脱此阵，所以他瞅准时机，虚晃一掌借助掌力抽身跳出，但是在这一瞬间他看似防御全无，萧无血猛然抓住这个机会！
　　眼看那道寒光向自己刺来，烟圣子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竟然不闪不避。然而就在萧无血以为要得手之时，他猛然胸口一震，随即口吐鲜血弹了回去。原来烟圣子将身子扭曲到超乎常理的程度，竟反手一掌直接打到萧无血胸前，不但化解了他这一剑反而还重伤于他。可是烟圣子却突然大吼一声，倒地抽搐。
　　不远处的萧无血，吞着一口鲜血笑道：“呵……呵……烟圣子果然……果然名不虚传，竟能看破我的七十二地煞阵，但是你还是棋差一招，中毒的滋味如何？哈哈哈”
　　再看对面的烟圣子，那只手掌已经全部变成了紫黑色，突然胸口一闷呕出一滩黑色污秽，青筋满布的额头上冷汗直冒，只见他拼了最后一口气力，盘腿坐起，右手化成鹰爪，猛然向左伸出，左肩顿时迸出一阵红雾。原来他已将受伤的左臂硬生生的扯下，接着化爪为指迅速封住肩胛，天池二穴。
　　萧无血看着眼前的情景，心下暗自佩服，真不愧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名宿，内力竟如此之深厚。他所用的乃是其独门研制的剧毒血精子，说是一种毒药，实乃是由一种产自苗疆的嗜血蛊虫在血池中淬炼七七四十九天而成。此毒一经人的皮肤，便会渗入血管蚕食人的血液，由于人体每一次心跳血液也随之循环一次，所以根本没时间去解毒。更别说是在激战之后，血液循环加速的情况下了。可是眼前的烟圣子竟然仅断了一条胳臂就保住了性命。
　　萧无血想的不差，刚才烟圣子一掌击出，本以为胜券在握，可谁知自己刚一落地便觉手掌酥麻，大骇之下方知自己大意了。但他毕竟不是凡人，立即用龟息功让心脏有个短暂的停止，继而将中毒的臂膀扯下，同时迅速封住自己的肩胛天池二穴阻止毒血入体，这才保住了老命。但是此刻的烟圣子已是奄奄一息手无缚鸡之力了。
　　萧无血虽受到重创，但是尚存三四分功力，周围的七十二地煞也还有十多人能行动，再反观对手，烟圣子虽然武功高强但此刻已经形同废人，其余几人也只剩华山掌门辛龙子与推碑手宋猛相互扶持勉强与对手僵持。萧无血嘴角突然闪过一丝寒冷的笑意，左脚瞬时发力半空中一道刺眼的寒光直逼烟圣子而来，烟圣子心知大限将至，竟然从容的面露微笑，直挺挺地坐起等待死亡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