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邙诀》飕飕

1、飞雪天邙

　　第一章飞雪天邙
　　邙山又名北芒，横卧于洛阳北侧，为崤山支脉，又因其在众山之中遗世独立，远望犹如直插云峰，故世人以“天邙”誉之。东西绵亘190余公里，海拔250米左右。邙山是洛阳北面的天然屏障，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俗谚云:“生在苏杭，死葬北邙”。邙山又是古代帝王理想中的埋骨处所。其最高峰为翠云峰，上有唐玄元皇帝庙。树木森列，苍翠如云。唐代诗人张籍诗云：“人居朝市未解愁，请君暂向北邙游”。登阜远望，伊洛二川之胜，尽收眼底；傍晚时分，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繁星。“邙山晚眺”，被称为“洛阳八大景”（龙门山色、马寺钟声、天津晓月、洛铺秋风、铜驼暮雨、金谷春晴、邙山晚眺、平泉朝游）之一，因此吸引了后世不少文人墨客来此游山赏景。当然天邙山钟灵毓秀，终日紫气萦绕，是个天然的养气修身之所，也受到不少厌倦江湖，决心归隐的武林圣贤的青睐……

　　“飞雪连天，银装素裹，巍巍天邙，壮哉壮哉…..哈哈哈……”
　　“欧阳叔叔，雪下得这么大，风儿好冷啊！”听声音应该是一个十二三岁小童，只见他全身包裹着一张兽皮，兽尾做的大毡帽下是一张苍白稚嫩的脸庞，双唇微紫，不住的打着哆嗦。看样子是病了，而且病的不轻。
　　小童的身边立着一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约莫四十岁上下，刚才的笑声想必就是他的。只见他白衣胜雪，剑眉星目，手执白纸扇，扇尾吊着一个狮不像狮虎不像虎的紫色玉坠儿。看来这是他身上唯一与白色相异的东西。更奇怪的是，他的气息似有若无，但面色确是红润自然，雪花还没沾他的身就已变成一丝白气。
　　书生蹲了下来，抚摸着小童稚嫩的脸庞，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风儿，欧阳叔叔背你好不好？”
　　小童随即露出欢快的表情，伏在书生的背上，一股暖意顿时惯及全身。
　　“欧阳叔叔，我们为什么要来邙山呢？”因为变暖的关系，小童突然间来了精神随即发问。
　　“来给风儿治病啊，风儿乖，你闭着眼睛睡一会儿。”书生用温柔的声音回答他，但依旧面无表情……
　　雪越下越大，人也不知走了多久，书生突然停了下来，他凌厉的目光突然扫向前方，也许是太过兴奋，额头上竟然冒出了青筋。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也惊醒了早已趴在书生背上熟睡的小童，他揉了揉腥松的睡眼，顺着书生的目光看去，眼前的一切却让他顿感恐怖。那是一片荒芜的坟茔，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仿佛一个又一个小山包。中间有一座身形庞大的如同一座宫殿，外形却是一只猛兽的坟墓，在狂风暴雪的衬托下就像是一只张着大口极度贪婪的饕餮。
　　“啊！欧阳叔叔！”
　　书生闻声，表情瞬间恢复如常，他将小童放下，拍拍他的小脸蛋说道：“风儿不怕，我们终于到了”，他意味深长的看着中间那只“饕餮兽”，突然仰天长啸,“北邙冢墓高嵯峨……终于到了……终于到了……哈哈哈……”
　　狂笑声很快被肆虐的天邙山风雪掩盖，陡峭的崖边小径上只留下一大一小两双脚印……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忽然划破长空，此后，再无声响。
　　顺声而去，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倒在路中，那双即将蹦出的眼睛，望着不远处几个渐渐远去的身影，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他嘴角不断流出的鲜血，很快凝结成冰，但马上又被继续流出的鲜血融化，一起流到了地上。
　　阴霾的天空又飘起雪花，一片，两片，继而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不多时，漫天的大雪便覆盖了一切，白茫茫的一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唯有那个男子，仍静静地躺在山路之中，偶有一个行人路过，看到他的尸体，并不感到惊讶和恐惧，只是加快脚步，然后很快消失在前方。
　　大雪，已连下三昼夜。
　　飞雪客栈中，一个说书的老者，正被一群往来避雪的客人围在角落，就连掌柜的也耐不住性子，从柜台上跑来凑热闹，老者衣衫褴褛，额前的银发混着污泥纠结成一绺一绺的。他身边虽只有一个快板，却把那一段故事说得抑扬顿挫，口沫横飞，台下的听众自被老汉所讲的事吸引，只鸦雀无声。
　　“话说当年剑圣南宫傲与剑魔欧阳长空为争夺天下第一奇书《邙山诀》，在这天邙山翠云峰的那一场旷世之战真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这场比武一直持续了五天五夜，没有人知道过程也没有人知道结果如何，可是第六天当人们赶到峰顶的时候，场面已经狼藉一片了，观战的飘渺峰主北堂静以及峨眉的炫音师太，华山掌门通臂猿洪峰连同崆峒，武夷，天山等三派的掌门人都已一一毙命，死状惨不忍睹。奇怪的是唯独不见南宫傲和欧阳长空的尸体。那天起江湖上大大小小的门派都开始寻找二人的踪迹，但都一无所获。十年来江湖上渐渐出现各种猜想，有人说他们当年打得难舍难分最终精气用尽一同跳下了翠云峰无望崖，也有人说剑魔南宫傲在打斗过程中突然走火入魔大开杀戒，几大派的掌门皆死于其手，剑圣为了阻止其继续入魔最终和他同归于尽跳下无望崖等等众说纷纭，这件事也成了武林的一个大秘密。然而如今《天邙诀》竟然重现江湖，此番势必会引起江湖中另一场腥风血雨。据说最近江湖上出现的那个侠盗南宫飞雪就是当年的天邙遗孤，她不仅是一个绝世奇侠，更是一个绝色美女，三日内，连杀罗煞门饮血堂一百三十余人，所用的正是当年南宫傲的独门绝学…...”
　　说到这里，台下的一声冷笑忽然打断老者：“南宫飞雪明明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老鬼，你说错了吧？”
　　顺声望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斜倚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杆精铁打造的烟袋锅子，正慢悠悠地吞云吐雾，享受之极，中年人见众人都瞧着自己，倒也不急，清了清喉咙缓缓道：“五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侠盗，名叫南宫飞雪，她劫富济贫，惩恶除霸的行径，自是受人敬仰，一直以来，众豪杰都以为那南宫飞雪是绝代女侠，皆因至今无人见过其庐山真面目以及他每次作案后现场留下的香气。可是大家都错了，南宫飞雪其实是一个毛头小子。一直以来，他都以一招剑二十四克敌制胜，但是这剑二十四可是当年剑圣南宫傲傲视武林的绝学啊,莫非他真的是当年的天邙遗孤？”说完，他长叹口气，似在惋惜什么。
　　西边桌上一位虬髯大汉早忍不住大笑道：“南宫飞雪何等英雄，什么时候竟变成尔等匹夫之辈，我一生之中听过最滑稽的事也莫过于此了，哈哈哈...”
　　笑毕，那虬髯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南宫女侠乃是巾帼英雄，岂容你们这些小辈肆意糟蹋，在坐众位朋友，敢问你们当中有几人真正见过南宫女侠？”说着，他锐利的目光横扫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全场并无一人吱声。
　　“好！”那汉子忽然把空荡荡的左臂一扬，悲声道：“三年前，我中了那狗日的罗煞鬼婆所下之毒，这条膀子，幸亏南宫女侠砍的及时，否则我还怎能站在这里说话，因此我非但不恨她，还要一生一世地感激她，报答她，非但这条膀子，就连我这条命，南宫女侠什么时候要，我都会毫不豫地双手送去...” 说这话时，他目光中交集着又是愤恨又是感激的神色。
　　“不用你送，我来拿就好。”
　　这几个字仿佛地狱中传出的，客栈里的火炉正旺，但在坐的每个人却似置身于一个寒冷的冰窖，忍不住浑身发冷。
　　接着，那扇原本紧闭的大门猛被一人踹开，破门处，但见一人身材魁梧，仿似一尊铁打的罗汉挡住了门口，更惹人注意的是他胸前纹着的那只神态倨傲的饕餮，进门后那人并未停留，只朝断臂汉子走去，身后，是五个同他一样身材，胸前也同样纹着一只饕餮的汉子。
　　“停！”走到离那虬髯大汉五步远时，随着大汉的一声大喝，他身后五人立刻止步。
　　“华山二老之一的长臂猿洪天如今怎么也沦落草莽了？”金刚大汉冷笑道。
　　“铁罗煞袁刚也不过是人家的看门狗罢了！”袁远仰天大笑。
　　“三年前，你有幸从罗煞崖逃脱，就应该从此隐居荒野，苟且偷生，没想到你的命这么不值钱，今天你可就没那么走运了…….”
　　“我呸，洪某这条命，本在三年前就不是我的了，任何人都可以要洪某这条命，除过你们这些王八，除过你们这些天生就甘愿做王八，甘愿在烂泥中打滚的罗煞鬼子...”洪天愈笑愈厉。
　　那边的袁刚早已怒不可遏道：“这么多年，你还是如此不识时务，本想让你死得痛快点，现在可休怪我无情了。”
　　“你们这些罗煞鬼子也配说情这个字，真是天大的笑话，哈哈...”
　　忽然，洪天只觉气血翻涌，双眼一阵剧痛继而惨叫一声，只见他两只眼睛顿时血流如注，原本两只英气逼人的眼球，竟被袁刚硬生生挖了出来。
　　“哼！老子……老子就算是死……也不会死在你……你们这些王八蛋手里……”洪天一边忍痛大骂，一边抖着手从身后抽出把小刀，正欲将小刀插入自己心窝之时，却不知被哪里飞来的一个什么东西一下弹落在地，袁刚屈指将他下巴一锁，阴笑道：“想死？没那么容易哈哈哈……”
　　一个踉跄之下，袁远终于撑不住倒了下去，但他却始终咬牙忍痛不叫出来，只是躺在地下抽搐不已，不能尽快死去。
　　客栈的掌柜等一干刚刚听热闹小喽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的躲在柜台下面。倒是那个说书的老者和刚刚那个烟袋锅子不动声色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阿爹，这些身上有大狼狗的人真坏。”一个顽童抬头对他父亲说道，待他父亲想捂住孩子的嘴时已来不及。
　　“这孩子倒挺有胆色么?”铁袁刚身笑道。
　　那位父亲脸色蜡黄，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大爷，孩子还小不懂事，不知道罗煞门的威名，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就绕他这一次吧，求您饶我的孩儿一命...“
　　“还小？我看是你为父的调教不周吧？”袁刚猛地把声一沉：“罗煞门的威名怎能坏在一个小孩儿身上，来人。”
　　“在”
　　“把那小孩子给我带回去祭煞神！”
　　“是”
　　见几个大汉凶神恶煞地朝自己走来，孩子才知道自己的说错了话，恐慌下，不禁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父亲此时双目呆滞，两手颤抖，竟似傻了一般。
　　“啊！”几个罗煞门的大汉刚走近那个孩子，突然齐声惨叫，口吐鲜血瞬即倒下。袁刚见此情形自是惊讶不已，他想不出除了他们的四大护法和罗煞门主，江湖上谁还有如此高深的功力。以他的修为竟然完全看不到有人出手，更别说对方用的是什么武功了。袁刚此时惊讶的已经动弹不得，背后的冷汗早已渗透衣服，当其余弟子将一具尸体抬过来的时候，袁刚的瞳孔瞬间放大，尸身的肝脏寸断，胸口赫然印着一只紫红色的手印。
　　“不……不知哪位高人在此…….何不现身相见？藏头露尾非英雄所为…….”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惨叫，只见袁刚身后的两个弟子应声倒下，胸口赫然两个紫红色的掌印。
　　“谁？！ 他奶奶的，到底是哪个卑鄙小人，有种的出来和老子真刀真枪的比试，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袁刚此刻又是愤怒又是恐惧，突然他举起手中的玄铁杖，狠狠地向那个小孩砸去。这一杖可非同小可，袁刚号称“铁罗煞”一身的铜皮铁骨，双手的力道足以开山辟石，何况对面的是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子。要是被这一杖打到，定会粉身碎骨。
　　奇怪的是，就在玄铁杖落到孩子头顶的一瞬间，突然停了。再看袁刚，双臂青筋暴起，双掌紧握玄铁杖，但是任他如何用力，铁杖依旧不动。突然袁刚感到一股强劲的气力朝自己胸口而来，他慌忙收起铁杖，一个侧身那气力正好打在他的左臂上。一阵钻心的疼痛，玄铁杖掉在了地上。袁刚撕开左边的袖子，一个掌印深深地嵌在了他的左臂上。
　　废了左臂的袁刚，此时就像只发疯的野兽，右手捡起玄铁杖，一个箭步向小孩的身后砸去。铁杖落地，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袁刚还是扑了个空。愤怒之极的袁刚转身抓起身后哭泣的小孩，小孩的父亲一个劲的求他放过自己的儿子。被袁刚用力一脚踢得昏死过去。
　　“哼！狗日的跑的倒挺快！ 你再不出来，我就捏碎这小鬼的脖子。”
　　眼看小孩的表情渐渐扭曲，一直蹲在墙角不被人注意的那个落魄的烟袋锅子，终于缓缓站起身，满身是洞的道袍，让他看起来浑似一个叫花子，他一边朝外走，一边还嘀咕着什么。
　　袁刚见那烟袋锅子就是刚才说南宫飞雪是男子的那个中年人，然而此时那烟袋锅子却脚步沉稳，身形飘逸，竟似一个身负绝技的高人，心中大惊，但他自来恃强凌弱，今天又岂甘心受这样一个人的侮辱，即使他能咽下这口气，日后在在罗煞门中也必会受人耻笑，于是，他强压胸中怒火，只好放下小孩，陪笑道：“阁下何方高人，恕袁有眼不识泰山。”
　　烟袋锅子深吸一口烟袋说道：“贫道只是一个落魄天涯之人，哪是什么高人，只是可惜啊可惜...”那道士摇摇头，仿佛心中有什么莫大遗憾。
　　“可惜什么？”
　　“可惜尘世中许多事，你们不愿做，却一个个甘愿做人家的走狗。”
　　向来在帮中呼风唤雨的袁刚又何曾对人这样客气过，此时他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双掌握拳，片刻间就欺到烟袋锅子身边，他修的是外家功夫，一身铁布衫不下十五年修为，再加上他确得过高人真传，江湖上凡和他交手的好汉每每都败于他手。因又是罗煞门四大护法之一血公子萧无血的徒弟，处处受师傅的护佑，自己又从未吃过败仗，渐渐地他竟越发骄横起来，自以为除罗煞门主和四大护法之外天下无敌。
　　袁刚生得虽高大粗壮，腾挪起来却灵活异常，宛似一条灵动的泥鳅，一根玄铁杖挥动起来更是虎虎生风，不知蓄了多少力道，可是对迎面而来的每一杖，那烟袋锅子都似浑不在意，袁刚每一杖对的莫不是对方关节要害，可是每杖挥出去不是擦边儿，就是落空，连连十几招不得手，他非但不罢手，心中怒火反而愈盛，愈难得手，愈不放手。
　　忽然，烟袋锅子身形一晃，闪到一边叹道：“长臂猿洪天以前虽做过不少坏事，后来却一心改过，今天他一条命足以洗刷他所有罪行，可这孩子，你又何苦为难他?”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愿意杀谁就杀谁，皇帝老子也奈我不得，什么时候要你这个臭道士多管闲事？”袁刚怒吼着又向烟袋锅子挥杖打去。
　　“哎，放下屠刀……”一句话还没说完，烟袋锅子身子忽然一侧，又避开了眼前开山裂石的一杖，然后猛地扣住迎过来的那只胳膊，左手弯成鹰爪，锁住袁刚的喉管，用力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袁刚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就已断气，可怜他一世英豪，就这样在一个无名小店，不明不白地死去。
　　客栈中的人，连同老板和众小二，早已逃得精光，只有那老者仍蹲在原先说唱的地方，自始至终，一直平静地目睹着所有事情的发生，一阵寒风，夹着鹅毛雪片呼啸着涌进门来，那老者终于轻轻叹道：“也该是时候了。”烟袋锅子却恍若未闻，挥了挥身上那件洗的发白的灰布衣袍，弓着腰又回到刚才的角落抽起了烟袋……
　　“臭烟袋，都一把年纪了，怎么杀气还那么大啊？”说话的是那个说书的老者。
　　“哎……”烟袋锅子轻轻一叹，喷出一缕青烟。看着老者没再说话。说书的老者摇了摇头，苍苍的白发下是一双好似望穿秋水的眼眸。
　　“哎……十年了……整整十年了……该来的终究要来。老鬼，你说了十年的书，我听了你十年的书，看来你书中的那个秘密终于要真相大白了哈哈哈……”说着烟袋锅子起身向客栈外走去。
　　“臭烟袋，溜得倒挺快，这个小娃子怎么办，那男的我检查过了，被袁刚一脚踢碎胸骨，眼看是活不了了。”烟袋锅子回头看着说书老者怀里抱的那个昏睡的小孩儿叹道：“哎，天地不仁万物刍狗，可怜这么小的娃子成了孤儿，看他小小年纪刚才竟能明辨是非，真是难得。老鬼，我们就带着他吧……”
　　说书老者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出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