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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重帏深下莫愁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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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雨丝如绵,从黄昏一直下到了入夜。李寻欢站在窗前,微闭双眼,静静听着雨滴由急渐缓,一滴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夏季炎热,李寻欢往往把头发盘一个道士般的高髻。方才见客披了件薄薄的外衫,宽袍广袖道士髻,颇有几分出尘不染的意思。
阿飞走进房间,便看见这般模样的李寻欢。
闻着鼻尖萦绕的荷香,阿飞揽住李寻欢,与他并肩站在窗前,听着窗外高一声低一声的蛙鸣。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亮露了出来。照得窗前一片烂银般白。
寂静中,响起了一声低低的叹息,和一声轻笑。
阿飞叹道:“但愿生生世世如此!”
李寻欢轻笑。
阿飞揽着他腰的手臂紧了一紧,问:“你不愿意么?”
李寻欢笑道:“总不成害你生生世世断子绝孙。”
比自己年长却比自己孩子气的情人,总有办法把自己弄得哭笑不得。阿飞皱起眉头,无可奈何地笑了。
和情人比赛辞锋,就像和小李飞刀较量出手速度一样,几乎可说毫无胜算。
因此阿飞转换了话题,问:“下午的客人是什么人?”
李寻欢笑意更深,道:“一位旧相识,你不认得。”
他似乎决心要呕阿飞,竟仍然不说那女子的身份。
阿飞轻轻摩擦着李寻欢的面颊,道:“你的红颜知己?”
李寻欢沉吟着,似乎在寻找措辞,看起来很像在妻子面前被迫交代前科的出轨丈夫。不过阿飞并不是吃醋的妻子,他很快地说:“如果你觉得不方便说,那么我不想听。”
李寻欢笑道:“不……我只是在思考你说的‘红颜知己’这四个字。我和她确实是朋友,但红颜知己的称呼太暧昧,不免对她有所亵渎。而知己么……”他轻轻揽住了阿飞。
“李某一生,只有阿飞一个知己。”
女子是大欢喜女菩萨的座下弟子。
阿飞微微诧异:“就是你杀了的那个大欢喜女菩萨?”
当年他听过李寻欢讲述那段经历。那是李寻欢数次历险中,比较惊心动魄的一次。
阿飞道:“传说大欢喜女菩萨座下女弟子,个个如她一样体魄如象。”
女子体态雍容丰满,凹凸有致,毫无臃肿蠢笨的感觉。是以阿飞有此一问。
李寻欢叹了口气,道:“这个比喻不大对。像她一样体格庞大的大象,中原还不多见。”
阿飞忍住笑容,道:“那为什么……”
李寻欢道:“大欢喜女菩萨对女弟子不好,没有教她们上乘武功。她死后,那些女弟子日子很不好过。有次我路过一座小镇,看见那女子脸上污秽,身上满是秽物,呆呆坐在河边。有几个孩子朝她扔石块,骂她是猪。”
大欢喜女菩萨手下的弟子,就算没有上乘武功,弄死一两名村童还是易如反掌。但那女子只是瞧了瞧那些孩子,就笨拙地站了起来,晃动着肥胖的身体,沿着河向下游走。
阿飞道:“然后呢?因为她没有向孩子出手,所以你和她交上了朋友?”
李寻欢笑道:“那倒没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可是视我如仇的。”
丑陋蠢笨,有过在大欢喜女菩萨门下为徒的经历,只会粗浅武功——这些足以把一名女子的所有出路堵死。李寻欢自然看得出,女子已萌死志。
但他不喜欢别人轻贱生命。于是,他把女子踢了下河。
李寻欢笑道:“人求生的意志都很顽强。即使是已经决定下一刻自尽的人,如果这一刻突然落水,也会惊慌呼救。没有到自己预期的生命最后一刻,人永不会放弃求生的希望。”
那女子在河中载沉载浮,勉强爬了上岸。李寻欢把她带到一座农舍,请农妇给她洗干净身体。女子醒来后,认出李寻欢是自己的杀师仇人,一声不响就离开了。
阿飞问:“你杀了她师父,但也救了她。她何必恨你。你后来又对她做了什么?”
李寻欢道:“也没什么……我只是跟在她后面,每次见到她要吃东西,就出手用飞刀击碎她的碗。她逃也逃不掉,打也打不过我,饿晕了几次之后,就对我非常仇视了。”
阿飞失笑道:“你坏人家饭碗,比杀人家师父还可恶,怪不得人家要恨你入骨。”
李寻欢道:“但这样过了大半年,她就瘦了下来,没想到容貌颇佳。那时我才明白,大欢喜女菩萨自己面容丑陋,便搜罗天下的美丽女子为徒,要把她们变得和自己一样蠢笨丑恶。”
阿飞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为大欢喜女菩萨的歹毒心肠,还是为李寻欢这一番为人的苦心,只问:“后来呢?”
李寻欢道:“后来我见她不再想寻死,就离开了她。再后来她嫁给了北方商会的会长做继室,生活无忧,还托人给我捎了几根长白山人参,说对肺疾疗效奇佳。”
阿飞抱紧了李寻欢,笑道:“那些人参,既然出自商会夫人之手,必定十分珍贵。”听到女子早已嫁人,阿飞心里顿时舒服了。但转念就明白,情人故意把这消息放到最后才说,只是为了看他吃醋的样子,他可不能表现得落了下风。
李寻欢笑了笑,道:“我一生得到的最珍贵礼物,是梦中收到的一件白狐披风。”
阿飞笑了,他觉得这晚他们话说得已经太多,于是揽过情人,便向床边走。
李寻欢按住了他,道:“她这次来是受人所托捎句话给我,但内容却是有关你的。”
阿飞诧异道:“那为什么她不直接和我说?”
李寻欢道:“因为托她的人说,这句话只能和我说,不能和其他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在内。”
两人的手本来交握在一起,这时,李寻欢忽然感到阿飞的手冷了下来。
阿飞淡淡道:“是林仙儿派来的?”
李寻欢看到他的反应,心中叹了口气。
少年时代的倾心爱恋,哪是那么容易忘怀的。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仍然笑道:“林仙儿托她对我说,你的儿子在大漠。”
一句话说出来,两人都静了下来。
阿飞冷冷道:“林仙儿不可能有我的儿子。”
阿飞自然不会骗人。然而,林仙儿怕李寻欢怕得要死,除非十分有把握,她怎么会来招惹李寻欢?
两人沉默了,心中各有疑问。
李寻欢道:“林仙儿很会用药。”
林仙儿的迷药,曾经把阿飞迷住两年。
阿飞不假思索道:“世上可能有迷药能让我昏睡不醒,但没有任何一种迷药能让我做过这种事而不知道。”
他突然促狭地笑了笑,道:“这世上,有可能给我生儿子的人,除了小李飞刀,再没有第二人。”
李寻欢脸上一下子火辣辣的。他知道阿飞是在表白,除了和他再没和其他人有过亲密关系。他只庆幸,这番话不是当着沈浪和王怜花的面所说。否则,只要沈浪一个眼神,他就要落荒而逃了。
隔了一会儿,李寻欢轻轻叹道:“当时你血气方刚,又正坠入爱河……”
和心上人住在一起,少年人岂有不做春梦的道理?说不定林仙儿用药骗了阿飞,让他以为真实发生过的事,其实是一场春梦?
阿飞用双唇堵住了李寻欢的嘴,过了很久才道:“当年我是受骗至深,现在才是坠入爱河!”
李寻欢聪明地不再继续了。爱人已经相当不满,没必要再浪费美景良宵。
帐中缱绻情浓。
过了很久,才响起阿飞慵懒低沉的声音道:“如果有人知道自己可能当了舅公,一定是要去看一看的。”
李寻欢带着笑意附和道:“不错,王怜花对付林仙儿,再合适不过。”
阿飞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道:“这下你放心了吧?”
他无需说放心什么——阿飞能为一名素不相识的来访女子泛酸,他不相信李寻欢对自己痴恋林仙儿的过去能毫不挂怀。
两人在梦境中过完了一生,直至死亡。但梦境不是现实,两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实际的事情要面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阿飞回想起那个雨后下午,都觉得充满了奇妙的预示:他和李寻欢双手紧紧交握,心中各存疑窦,共同迎接一名来访的美艳女子。她浑身上下洋溢着勃勃生机,充满对男人的致命挑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