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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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和阿飞的同居生活，开始并不顺利。
跨越数十年的梦中记忆，需要慢慢融合；生离死别留下的致命伤口，更需要用现实的甜蜜渐渐弥缝无痕。
他们常常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胸中大跳；这时再也顾不得吵醒枕边人，只能用力把枕边人紧紧拥抱在怀里，体味着真切的体温，让呼吸和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更多的时候，他们会说着说着话，忽然沉默下来，脸上显出难以抑制的不安。
即使是在最幸福的时刻，忐忑和哀伤的影子也时刻追随着他们。
噩梦做得久了，现实就像好得难以相信的美梦，不知道何时会再回到噩梦中去。
当李寻欢再一次从梦中惊醒，发现本应熟睡的阿飞抱膝坐在床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时，他轻轻叹了口气，坐起来把阿飞搂在怀里。
阿飞在梦中亲眼目睹李寻欢死在自己怀里，心神受到的巨大打击非同寻常。李寻欢知道这一点，但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让阿飞彻底放下噩梦，恢复过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李寻欢才道：“我们去问问王公子，该怎么办。”
接到消息的王怜花很快就和沈浪一同来了。他对两人的症状下了诊断：“惊魂之症，无药可医。”
他给出的一个治疗建议是“远离能够引发梦中联想的人事，可以渐渐淡忘。”
时间和距离能够埋葬一切痛苦。看不见了，忘了，噩梦也就远离了。
然而看着李寻欢和阿飞紧紧相握的手，王怜花没有就此说更多。
单看到他们深深对视的眼神，就知道要分开这样两个人，是不可能的。
因此王怜花很快又给出了另一个建议。
“移情寄物，多年后或可不药而愈。”
——这便是说，两人既然是精神受到极大冲击，要想痊愈，还要从疗养精神入手。
王怜花建议李寻欢和阿飞上少林寺居住一段时间。寺中的暮鼓晨钟、檀香禅课，对于温养精神格外有效。更不用说少林禅功本来就有针对出定后种种不良效果的功效
但李寻欢和阿飞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条建议。
王怜花没有再说什么。人的头脑和精神复杂无比，精神疾病的医治本来就在医术上是个巨大空白。他这几条建议，已经是非常对症的了。但李寻欢和阿飞一刻也不愿分离，自然无法接受这些治疗方案。
于是他们不再纠结病症，转而叙谈别后诸事。沈浪、王怜花、朱七七、熊猫儿等人多年后重入江湖，自然掀起了巨大波澜。虽然他们已经极小心在隐瞒身份，但几人的脾气是改不了的，只朱七七一个人就能翻天覆地，何况又加上了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王怜花？反正有熊猫儿和沈浪收拾烂摊子，他们也不怕惹出什么大祸来。王怜花口才极佳，况且那些事本来就是极为惊险有趣，几人饮酒谈笑，畅快无比。
第二天一早，沈浪就离开了，也没有和众人打招呼。王怜花留了下来，指点阿飞一些武功杂学。
王怜花性子刻薄毒辣，却是当真喜爱阿飞，把他当做自己子侄一般疼爱教导。
阿飞自然能感到他的拳拳真意，心中也十分感激。有时他悄悄问李寻欢：“要不要告诉他我爹的心事？”
李寻欢便反问他：“告诉又如何？”
两人单独呆在一起时，向来是采取亲密相偎的姿势。阿飞将头附到李寻欢颈弯处，嗅着他身上清新的气味，道：“告诉他，也许他们能像我们一样这么幸福！”
李寻欢笑道：“我们两个，谁能比得上沈大侠睿智？如果沈大侠决定不说，一定有他的道理。王公子轻功天下无双，若把他吓跑了，我看你去哪里变一个王公子出来赔给你爹！”
阿飞忽然叹了一口气，道：“我爹性子实在奇怪！我见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树下沉思默想，一坐就是整整一天，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李寻欢微笑。他对沈浪其实颇有些腹诽，但他绝不会和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对阿飞。
阿飞和沈浪分离多年后相认，两人都显得淡淡的，对彼此十分尊重客气。但李寻欢知道阿飞对这份父子亲情的珍惜，只怕不亚于对自己的感情。
不过，阿飞已经说出了李寻欢的心里话：“我觉得我爹似乎不太赞同我们在一起。”
李寻欢眉头微微蹙起。这正是他心里的感觉。阿飞不通世情，不会看人眉眼高低，只感觉沈浪似乎不是很高兴他们在一起。李寻欢早就看出来，沈浪几人里，对他和阿飞关系完全不介怀的只有王怜花一人，而即使是他也是抱着“看好戏”的态度对待李寻欢和阿飞。沈浪和熊猫儿对他们岂止是“不太赞同”，根本就是“非常反对”。只不过李寻欢和阿飞的经历实在太过惊心动魄，他们知道反对无用，便不再做无用功，但对李寻欢和阿飞的关系，也不过是“视而不见”，离接受还差得很远，至于说衷心祝福，更是无从谈起。
虽然阿飞和李寻欢早就决定相伴白首，无论什么人都不可能动摇这一决定，但如果得不到至亲长辈的认同，毕竟也是遗憾。对于从小就渴望亲情的阿飞来说更是如此。
但李寻欢绝不会因为沈浪的反对而放弃阿飞——在梦中，当阿飞以为即将失去李寻欢时，脸上流露出来的那种痛苦，令李寻欢发誓不管遇到什么阻挠，只要活着就守着阿飞不离不弃。
李寻欢自然不必把这话说出来，他只是伸手松开了阿飞领口的衣纽，手在阿飞胸口画着旋儿，懒洋洋地笑道：“我们坐而论道的时间太久了，我几乎忘了我们到底有什么关系！”
李寻欢的浪子之名不是白得的，他懂得女人的身体，也了解男人的需要——阿飞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起来。
房中旖旎风光无限。
过了数日，沈浪托人送书来，说在太湖边上买了一处带园子的住宅，“景物尤佳”，送给阿飞和李寻欢隐居。
虽然王怜花一直嘲笑沈浪悭吝穷酸，没见过富贵气象，但沈浪祖上数代为官，世家门阀培养出来的高妙眼光是快活王难以企及的。苏杭园林甲天下，沈浪说“景物尤佳”，连王怜花都动了好奇心。几人便沿着沈浪信中地图去了太湖。
当三人看到面前的房屋院落，顿时面面相觑。
崇山前抱，太湖后绕。千亩梅花，百余温泉。十余座青砖灰瓦的房屋在梅林丛中若隐若现，宛若琼林仙境。
这哪里是住宅，根本就是仙家园林，面积和李园相仿，但气象宏伟壮丽之处，李园根本无法望其项背。
庄园的管家率领十余名童仆，恭恭敬敬地在门口等着他们到来。
“这里本是一位致仕的尚书所建，建成不久他就去世了。子孙不肖，负担不起维修费用，便将这园子出售。”
管家右颊一道老大刀疤，生得精壮剽悍，气度不凡，宛如坐镇一方的□□大豪。
“园子里效力的总共有七八房家人，都受过沈大侠大恩大德，甘愿卖身为奴为沈大侠效力。”
温泉白雾缭绕，半人高的石头上镌着两行字“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二十余株宫粉梅花林立池边，绮丽非凡。
“沈大侠说，李公子素爱梅花。园子里共有粉晕宫粉梅二十株，曹溪宫粉梅二十株，台阁宫粉梅二十株，玉台照水白梅二十株，紫蒂白梅二十株，千瓣朱砂二十株，淡晕朱砂二十株。洒金梅二十株，雪月花梅二十株，金钱绿萼梅二十株。此外名种梅花每品各五十株，栽种在梅圃里，只等李公子吩咐，随时可以移种园中。”
为李寻欢准备的书房收拾得精致大方，壁上挂着一幅北宋许道宁的《雪溪渔夫图》，临窗书架上摆着两方潘谷墨，一方蕉叶白端砚。
单这一方古墨，就可买下两三座这么大的园林还有余。
阿飞在李寻欢耳边低声道：“我现在觉得可能误会我爹了。也许他并非不赞同我们。”
李寻欢含笑点头，心中想，未必，这座园子只是掩口费而已。
沈浪和李寻欢家境相仿，又是世交，为人处事大略相同，某种意义上讲，沈浪对他，远远超过阿飞对他了解的程度。
从李寻欢醒来后的态度，沈浪自然了解李寻欢和阿飞知道了什么。他也明白，阿飞要做什么，一定会和李寻欢商量。他们俩当中，李寻欢才是拿主意的人。
李寻欢微笑。很多话，因为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所以即使是对至亲至近的人也无法挑明。沈浪当然可以明白告诉阿飞和李寻欢“不要多管闲事”，他们也必然会听从。但这样一来，沈浪就等于明白承认了自己对王怜花的感情。
如果不说，沈浪还可以继续逃避下去。
李寻欢十分了解。这算是沈浪和他的默契吧。当初他觉得自己爱上阿飞，也是同样的鸵鸟心理。如果不是阿飞的坚持，他们很可能今生再也无缘。
天底下如阿飞般坦白、如阿飞般坚持的人不多，很可惜沈浪和王怜花都不是，即使挑明，李寻欢也不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好结局。因此，李寻欢准备笑纳这座园子，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
王怜花笑道：“我倒不知道沈浪还是个财主，这座园林就是天孙下凡也住得了。”
园子里自然准备了客房，最好的几间分别依照沈浪、王怜花、熊猫儿等人的习惯早已布置妥当。但王怜花住了几天便像沈浪一样不辞而别，不知去了哪里。
阿飞第一眼看见园子就爱上了它，每天兴致勃勃拖着李寻欢在园子里四处游逛，讨论哪株梅花应该移植到哪里，哪里又该添些石桥和泉瀑。后来，李寻欢干脆展开画纸，依照阿飞的意思将设想中的园林细细画出。两人心有所寄，噩梦确实做得少了。只是两人还留了一个习惯，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时刻看到对方，才觉得心里踏实。
这日天阴，牛毛细雨绵绵不绝。李寻欢看着在园子里栽树的阿飞，忽然心血来潮，道：“阿飞，我给你画一张像。”
阿飞抹了一把汗，扎着满是泥土的双手，乖乖坐在李寻欢面前看着他。别说这么一会儿，几个时辰看着李寻欢一动不动，对阿飞来说都一点不难。
过了一会儿，李寻欢画完了，阿飞凑上前观看。
——两株红梅下，一只长毛小狗坐在后腿上，瞪着乌溜溜的眼珠，一副等人喂食的模样。
李寻欢刁钻起来，只有王公子可堪敌手。
阿飞扑到李寻欢身上，笑道：“你骂我是狗，那我就……”
下面的声音听不见了，换成了两人的低笑和喘息声。
雨天无事，两人在卧房消磨了大半天，直到傍晚掌灯时分，才整理衣裳从卧房出来。
坐在花厅吃饭时，李寻欢还是脸色酡红，不敢看厅里侍候的童仆脸色。
阿飞年少贪欢，他对阿飞又是纵容无度。虽然两人心中无愧，但身为大好男儿，日日沉湎爱欲，看在仆从眼里，不知心中会如何评说。
管家却恍若不觉，待他们用毕餐饭，才上前禀道：“下午有一名女子，持沈大侠的名帖来访，自称是飞少爷的故人之友。我看她来历不明，招呼她在前面少坐。飞少爷要不要见一见？”
下午那会儿工夫，正是两人在卧房缠绵情浓之时，管家自然不会进去禀报。
连阿飞都有些脸上发烧，道：“快请。”
女子走近院子的时候，阿飞正在眺望廊下景物。细雨梅花，红瓣滴水，尤为清新可爱。这时，他一眼就看见了女子，心里便打了一个突。
这女子约摸二十七八年纪，并不太美，脸上毛孔有些粗大，皮肤也不算白，还有些雀斑。但她眼神十分灵活，嘴角常带笑意。胸脯十分饱满，腰身却是盈盈一握，更显得腰细臀丰，风姿成熟迷人。她衣衫单薄，没有撑伞，半边身子被雨打湿了，紧紧贴着身材，整个人仿佛放射着炙烤一般的热力。阿飞只觉得心口发热，不禁又多看了几眼。
正经说来，他并没有和什么女人接触过，在这方面的见识非但远不及李寻欢，连寻常男人都不如。而这名来访的女子却是当之无愧的尤物，能够挑起男人最隐秘的情.欲。
接着，阿飞立刻觉出自己的举动不大合适，本能地看了李寻欢一眼。却见李寻欢蹙起了眉头，也看着正在走近的女子出神。
阿飞第一个反应是庆幸，高兴李寻欢没有看到自己方才失态的那一瞬间。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两人心心相印，有什么异常，对方都会第一时间发现。李寻欢岂会察觉不到？只怕是他为免自己难堪，有意调转视线吧。
心里怀了这个念头，阿飞便不再看那女子，直接盯着李寻欢，看他到底要回避自己到何时。
而接下来阿飞却有点儿吃惊。因为李寻欢一点作伪的意思都没有，仍然全神贯注看着那女子，竟然连自己投注的视线都没有注意到。
非但如此，他还站起身来，向廊下女子迎了过去。
李寻欢高大清癯，那女子成熟诱人。两人站在一起，宛如绿竹玫瑰，颇为好看。
阿飞心里顿时泛起了酸意。
他自然知道爱侣对自己一心一意，但有时候想到李寻欢的“浪子”名号，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不追究爱侣历史这件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颇为不易。爱得越深，越是渴望拥有爱人的全部，不仅是全部的现在，还有全部的以往！
幸好阿飞是个理智克制的人，不会罔顾得来不易的现实幸福而追求不切实际的完美，所以类似想法只是在心里打个转，也就淡了，从来没有流露出来过。
但这时看到李寻欢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访客身上，而访客又是如此出众，出众到自己一边大起敌意，一边还忍不住受她吸引，阿飞立刻不淡定了。
他也迎了上去，却不说话，只是握住了李寻欢的手。
那女子犀利的目光在阿飞和李寻欢相握的手上打了个转，悠悠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