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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月色灯光满帝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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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过去,天渐渐黑了。小二来收拾桌子,自言自语道:“今日宫里赐宴全体新科进士,那位少爷估计今天回不来了。”
阿飞仍然静静地坐在栏杆旁边,仍旧保持着青年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小二撇了撇嘴,干脆把桌上的烛火也撤了下去。随着他一步步下楼远去,二楼也陷入了一团漆黑。
如果在现实中有人看到这幕场景,一定会吓得大叫出来:一个布衣青年在黑漆漆的楼上一动不动,就像泥塑木雕一般。而且,几张桌子之外还有两个人影默默相对而坐。
李寻欢突然开口,问:“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问得没头没脑,阿飞却好似明白他在问什么,平静地道:“你金榜高中,一定很开心,却一个人跑到酒楼来喝酒,肯定是因为身边没人陪。酒鬼心里有话又没人陪,一定睡不着觉,所以我留下来等你。”
李寻欢苦笑道:“那不过是段记忆。一晚上睡不着觉也没什么,你其实不用这么在意。”
阿飞淡淡道:“我娘死的时候,你为什么留下来陪了我七年?为什么在我生病时照顾我?为什么教我不可滥杀的道理?”
李寻欢怔了一怔,道:“你竟然都记得?我返回的时候,以为……”他没有说下去。
他醒来之后,每当想到那七年只是自己做过的一个梦,真正的阿飞对此一无所知时,他便觉得五脏六腑空荡荡的,一颗心没有着落。
如今,阿飞竟然说他都记得,李寻欢吃惊疑惑的同时,心底不禁生出一阵窃喜,仿佛占有了原本不属于自己的珍宝一般。
阿飞没有看他,道:“沈浪说,发生在你梦里的事,会改变所有梦里的你。当你留在我身边七年,分散在不同梦里的我就都拥有了这段记忆。”
“你改变了我。”
李寻欢如遭雷亟。
阿飞现在对他怀有的悖伦情感,原来是自己在他梦里种下的因。
自作孽,不可活。
李寻欢终于明白了,哑声道:“我不该留在你身边,更不该一留就是七年。”
阿飞的双眸越发深幽,似乎所有的感情都被吞没在那两汪无底深潭里,没有半点泄露出来。他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地道:“你若想把那七年只当作梦,那么我也能。”
你既无心我便离,江湖夜雨惯相依。
此生难得君相许,留到来生莫复疑。
天渐渐亮了。老板娘中气十足地骂着偷懒的伙计,厨子吆喝着小二烧水,学徒砰砰砰砰撤下门板。来喝早茶的客人也陆续上门了,楼下传来了各种各样喧哗的声音,再加上来往的车响辚辚,马嘶咴咴,十分热闹。
楼板咯咯直响,青年踉踉跄跄走了上来。栏杆旁的阿飞转过头来,默默地看着他。
青年眼底有些黑眼圈,一身酒气,看着憔悴了些,脸上却十分欢喜。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一去就是一天一夜,也没有问阿飞是否一直在此枯等,便把一个包袱扔到了阿飞怀里。
包袱皮松开,一件细密光亮的貂皮长袍露了出来。
十八岁的李寻欢郑重道:“兄台说要为心上人寻觅貂袍,我便帮兄台找了一件来。在兄台心中,这件自然比不上原先那件。然而失去的永不复得,珍惜眼前物才最要紧。”
京城梨花白酒楼,酒菜只算二流,传播消息的速度却是一等一。
据说,皇帝知道李家二少的父兄都曾高中探花,为了成全一段佳话,便生生把李家二少爷从状元变成了探花。
有刻薄的说书人便道,以后李家长子若有不测,皇帝为了对仗,赐死李家幼子,那可就冤乎枉哉。
听说,皇帝后来也觉得对不起小李探花,在御花园赐宴时特地询问李探花想要什么赏赐。
听说,当时天在下雪,小李探花就跪奏,表示不敢要其他赏赐,但天冷衣单,想要皇帝赐一件貂袍。
听说,皇帝当时身上正好披了一件北国进贡的貂袍,价值可抵十城。他便脱下来亲手给小李探花披在身上。
听说,御史在宴后奏称,新科探花李寻欢轻浮无状,御前对答有失体统,不宜在朝为官,请予贬黜。
当朝户部侍郎,林诗音的叔父在城外长亭执着李寻欢的双手道:“贤侄超越清迈,既然志在江湖,老朽也不多劝。听说‘关外三凶’十分凶横霸道,此去关外,贤侄一路小心。我先送诗音回李家老宅。等你从关外回来就完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