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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月色灯光满帝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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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之间的转换,有些像骑在风一般疾驰的马背上,除了腾云驾雾一般的头晕目眩,就是心中油然而生的丝丝快感。
阿飞铁钳一样的双手,紧紧箍在李寻欢臂膀上。
阿飞动作虽然亲密,并无半点轻薄之意,只是为了防止李寻欢栽倒。李寻欢向来敏锐,自然分辨得出。
但是,从阿飞手掌不住传来的热度,炙烤着李寻欢的五脏六腑,令他心脏跳得简直要钻出喉咙。
更要命的是,阿飞似乎也能感受到李寻欢的不自然。他很快放开了手,淡淡道:“街角有座酒楼,我就是在那里遇上你。”
李寻欢揉了揉额头,问:“刚才的梦里,你怎么会有那个木像?”
阿飞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的影子,很快就消失了,更显得凄凉。他道:“是你亲手送给我的,你忘了?”
李寻欢皱起眉头,道:“但那时的你并不是成年的你,你怎么会知道?”
阿飞道:“你把水掺进酒里,能说清喝下的哪一口是水,哪一口是酒么?梦和梦之间,哪有那么清晰的界限。”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顶硕大的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头脸,向酒楼走去。
李寻欢随在他身后,问:“这些都是你悟出来的么?”
阿飞冷冷道:“不,是沈浪在梦里告诉我的。”
酒楼二楼,一个清秀颀长的青年正在凭栏饮酒。他裹着一领黑色貂袍,一只手拨弄着酒杯,另一只手翻来覆去把玩着一柄雪亮的小刀,姿态极是从容。
楼梯吱嘎吱嘎地响,一人走了上来,正是梦里的阿飞。他和方才那个梦里打扮一模一样,手里拿着一个瘪瘪的金丝银绣荷包,荷包上绣着一支精致的梅花。
李寻欢隐身在另一张酒桌旁,看着十八岁的自己朝梦中阿飞笑道:“多谢兄台替我追回失物。在下李寻欢,愿和兄台交个朋友,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李寻欢有些糊涂了。
看周围情景和自己的年纪,应该是第一次到京城赶考。就是在这次考中了探花,与林诗音议定婚约。然而,当时自己借住在林诗音家的京城旧宅。林诗音当时虽然父母双亡,叔父却是户部侍郎。但凡自己出行,必有奴仆围绕,侍卫跟随,怎会被人偷了随身的荷包?
阿飞在桌旁坐下来,淡淡道:“沈浪说,回忆不太靠得住,经常会和自己的愿望混淆。当时我是在你的梦里,如果和你的回忆有什么出入,就问问你自己:是否这才是你想要的回忆。”
栏杆旁的青年皱了皱眉头,问:“兄台是第一次来京城么?为何在下对兄台感觉如此熟悉?”
青年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木像,笑道:“银子丢了没什么。这是在下最心爱的物件,从小一直带在身上,丢了实在心痛。”
青年脱下貂袍,掷给一旁侍立的小二,笑道:“再打些酒来,我与这位仗义出手的兄台不醉不归。”
坐在青年对面的阿飞,忽然伸手按住了小二。
酒桌上已经有了十余个空酒坛,每个都是三斤容量。阿飞淡淡道:“喝酒误事,醉酒伤身。”
几张桌子之外,李寻欢看着阿飞。阿飞的脸藏在斗笠下面,看不清楚表情。只听他道:“你在这个年纪少喝点酒,也不至于后来每天晚上咳得睡不着觉。”
栏杆旁边,阿飞道:“那貂袍缝得很好,当了可惜。”
青年大笑道:“貂袍也分三六九等,最贵的价值等量黄金。在下那件质地虽不算好,却是家人亲手缝制,对在下意义非凡。”
阿飞道:“既是家人心意,就该好好珍惜。”
青年悠然笑道:“衣服再贵重也只是衣服,怎抵得上我和兄台一见如故。”
阿飞摇了摇头,站起身道:“我不喝别人当衣服换来的酒。”
“曾经有一个对我最重要的人,为我赔上了一件貂袍。我想找一件同样的还他,一找就找了十来年,还没有找到。”
“我不会再欠第二件貂袍。”
楼梯微响,一名少女轻盈地走了上来。浅紫色的衣服,浅紫色的大氅,清丽脱俗,宛如雪中的一朵紫罗兰。
二楼除了青年和阿飞,还有两三桌客人,这时都停住了筷子,呆呆地看着她。少女恍若不觉,径直走向青年,似乎除了青年,其他世间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
少女对青年嫣然笑道:“表哥,你怎么躲在这里喝酒?恭喜你高中的把家里堵得水泄不通呢。”
青年苦笑道:“就是因为他们把家里堵得水泄不通,所以我才被迫逃出来喝酒。”
少女轻轻咬住下唇,露出编贝一般的洁白牙齿,笑道:“按例你要今天进宫谢恩。表哥,见了皇帝,你会不会向他要些赏赐?”
青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如梦初醒,叹气道:“也好,那我就求皇帝赐我表妹一个如意郎君。你看如何?”
少女白玉一般的脸上立刻泛起一片红云,有如明霞映雪,娇艳不可方物。她白了青年一眼,正要说话,楼梯咚咚咚一阵紧响,又有几个小厮抢上楼来,高声道:“恭喜李少爷高中!宫里来人,要少爷立刻面圣谢恩!”
青年把桌子上的金丝银绣荷包扔给小厮,笑道:“赏你了!”他回头对阿飞道:“兄台,我去去就来。你务必等我回来,咱们痛快再喝一场!”
阿飞垂下眼睛,看着青年尚未收起的木像,道:“好,你自便吧。”
青年笑道:“我知道我这一走,兄台必是也要走的。但我说见到兄台感觉格外熟悉,并非诳语。兄台若是不肯答应等我,在下就不去了。李某断不会为些俗务而耽误与兄台把酒尽欢。”
一边的小厮急得抓耳挠腮。阿飞终于缓缓点了点头,道:“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