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而行》清和雅月

14、番外三 林知秋·没被看见

　　那年夏天，我在一家初创数据公司做实习生。

　　职位是用户研究助理，主要负责把用户反馈里的关键字打标签，再用一套内部工具拉出趋势图给分析组看。

　　这个活没人争。它不是核心系统，也不会写进未来的简历亮点，只要人够细，能看完上千条用户留言，不出错，就可以。

　　我干得还行。

　　项目负责人是个在职MBA的女同事，效率高，讲话快，不太带情绪。她有次对我说：“你做得挺干净的，tag标得稳，不乱。”

　　我说谢谢。

　　她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敲她的报告。

　　实习进行到第六周，公司安排了一次组内评估，每个人要做一次brief分享，说说自己做了什么、有什么感想。

　　那天开会的人不多，项目组六七个人围坐在一个共享空间的长桌上，投影仪接着笔记本，一人轮流讲三分钟。

　　我提前写了PPT，把每一张图表都标了数据来源和处理方法。我把要说的内容写成了逐字稿，练习了几次，甚至控制好语速。

　　轮到我时，我打开文件，却突然发现自己在屏幕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是因为声音小，是因为前几个人太会讲了。

　　他们讲得松弛，有笑点，有场景，有“从用户身上学到的故事”，还有两个用Notion做成动态报告页面，一边讲一边演示。

　　而我的页数多，图也多，但显得密密麻麻。

　　我讲完的时候，没人说不好，但也没人回应。

　　大家只是点点头，开始下一位。

　　那场会结束后，没有人找我聊什么反馈。

　　我收起电脑，回到自己的位子，把PPT备份进U盘，然后照常处理当天的新任务。

　　我不是没感觉。

　　只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实习第七周，公司HR开始和部分实习生聊转正意向，说是“提前看看谁有潜力留下”。

　　我没被约。

　　我开始留意谁被约了。是那个会在茶水间和老板聊天的本科生，是那个连续两周带早咖啡来给组里的女生，是那个在分享会上讲自己“用户体验有种诗意”的男孩。

　　我不是说他们不值得。
　　我是说他们确实让人记住了。

　　我不在那里面。

　　实习结束前，公司组织了一次全员午餐。我坐在角落和另一个实习生小声聊天，期间项目组来过的mentor路过我身边，和对面的人点头打招呼。

　　我那一瞬间很想开口，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没有看我。

　　回家的地铁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天很热，玻璃模糊一层灰。

　　我突然想起自己那份PPT还留在公司邮箱的草稿箱里，没有转存，也没人要。

　　它不会被看到。

　　像我一样。

　　我回学校之后没有再提那段实习。

　　不是因为我失败了，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段经历。

　　它不算糟糕，也不算好。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迟到、没有出错、没有和谁闹不愉快。我做完了每一项分配下来的任务，项目收尾那天，我还主动整理了全组资料。

　　但我没有留下。

　　因为我从来没被放进“考虑留下的人”里。

　　我不是被刷掉的。

　　我只是没被提起。

　　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错过。
　　直到我发现——后来的很多事，都是这样发生的。

　　我总是完成得还不错，但从不被选中。

　　不是因为我差。
　　只是因为我不显眼。

　　我话不多，不太抢话，不太会提前发邮件去问“我可以多做点什么吗”，也不太知道什么时候该主动补一封follow-up。

　　我会等事来，而不是去拿它。

　　那次之后，我再没投过那家公司的岗位。

　　我把那次经历写进简历，但从没把它拿出来讲故事。

　　因为它没有故事。

　　它只是一次我以为自己“完成得不错”，却没人记得我做过什么的经历。

　　后来有次我路过图书馆二楼，看到一个学弟在准备实习面试，他在笔记本上记着话术，背着自我介绍，练着讲故事的节奏。

　　我突然想起那个夏天我自己在宿舍练的样子。

　　我那时候也以为，做对就够了。

　　但我现在知道——现实有时候要的不是对，是醒目，是抓住人的那一下。

　　我不是被拒绝的。
　　也不是失败的。

　　我只是没被看见。

　　也许有的人，命运不是某一天逆转，而是始终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绕过他。

　　他没有摔倒，也没有起飞。

　　他只是走得太轻了，没踩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