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而行》清和雅月

13、番外二 高念初·没有回头路

　　我最近睡不好。

　　不是失眠那种，就是晚上会醒三四次，然后梦见一些没头没尾的东西：一场面试，一份拒信，一次答错的OA，一位从不说谢谢的经理。

　　我试过在深夜下楼去便利店买热牛奶，试过把所有社交软件通知关掉，也试过在零点之前就躺进床里闭眼——没用。我还是会在凌晨三点醒来，睁着眼看天花板，然后听见楼上的水管滴答滴答响，好像谁都不肯让人安静下来。

　　我的PIP流程已经进入第二周了。

　　HR跟我说：“你还有两周的performance review窗口，如果到时候还没有明显进展，就进入下一阶段。”

　　我点头的时候，居然还有力气微笑。

　　离开会议室的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办”，而是：“那份面试准备资料还没更新。”

　　我不知道这是习惯，还是麻木。

　　也许我早就已经接受了现实只是让我“继续”，而不是“解决”。

　　我有个储物柜，里面堆着十几本厚厚的面试笔记本，全是刷题、算法分析、项目复盘、面经整理。它们从来没有真正“派上用场”，但我一直在更新它们，好像只要它们在，就说明我没有放弃。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们像一种替代品——它们比任何人更了解我在努力。

　　比我男朋友更了解。

　　他现在跟我住同一套房子，但我们几乎不再说话。

　　我每天清晨七点起床，九点前坐到电脑前。OA平台早已记住我的浏览记录，每天自动推送最新岗位，但我早就知道，95%以上的链接点进去就是一个缓慢加载的“感谢关注”。
　　我还是点。像一种日常体操，不做不安，做了也没有什么改变。

　　我刷过两轮Leetcode高级题，甚至还听完了一个在线“重构职业路径”的工作坊。讲的人说：“转型要先学会放下失败经验的成见。”我当时写下这句话，回头却把那页笔记撕了。

　　我不想放下。失败也好，挫败也好，它们构成了现在的我。要我抛弃这些经验，就是叫我承认我这些年——都做错了。

　　我回不了那个起点。

　　我曾经在凌晨四点坐在图书馆里刷题，为了一场面试从加州飞到芝加哥，却连HR的眼神都没换来；我曾经一个月投出上百份简历，收到的回复却只有一句：“职位已关闭”；我曾经想过是不是我简历上的专业就注定是个错误——不是计算机、不是STEM优选，只是一个模糊边缘、卡在两头都不够尖的交叉领域。

　　但我又不想认输。

　　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那个坐在图书馆深夜灯光下的自己不白白熬过那段时光。

　　—

　　我在回家路上走错了两站。手机快没电，天又下起小雨，我坐在公交站台的塑料座椅上，背包里全是PIP评估表格和面试计划表。

　　我没哭。

　　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像一块贴在时间边缘的胶布，没人真的在意它是不是还粘得住。

　　后来我男朋友发消息问我在哪，我说：“在回家的路上。”

　　他说：“家在哪？”

　　我看了一会儿，没回。

　　我也不知道。

　　—

　　我曾经以为，只要咬牙不松手，就能赢。

　　但现在我知道，有些人不是松了手，是他们根本没抓上什么东西。

　　我第二天把厨房擦干净了，把房间整理出来，买了点便宜的百合花插在桌上。

　　不为别的。我只是想提醒自己，这个地方还在住一个人，不是一个算法机器。

　　我甚至申请了一个国内职位的远程面试，是一家初创做医疗模型的公司。HR问我：“你有回国打算吗？”

　　我顿了三秒，说：“没有。”

　　但我知道，那是我第一次说“不”，没有底气。

　　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四点，打开微信，看到沈清岚发了条朋友圈，我手指停了一下，想了想，点赞。

　　我不是想重联什么联系，只是想告诉自己，我还在这里。

　　哪怕我睡不着，哪怕我已经不确定该往哪走。

　　我们这些人，总是在说坚持，说不想回去，不想失败，不想掉队。

　　但我们真的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吗？

　　我们留在这里，是想赢一场没有规则的比赛，还是想告诉那个曾经自己——你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要回国。

　　也不知道这次面试会不会过。

　　我只是知道，我今天又刷完了Leetcode的五道题，又整理了新一版的portfolio，又吃完了一顿能量棒加黑咖啡的晚餐，又在凌晨两点关掉屏幕。

　　这就够了。

　　我没有回头路，不是因为我走对了。

　　是因为我只能一直往前。

　　也许不是选择，而是命。

　　但我还没输。

　　还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