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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岸这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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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的那个决定,其实并不惊天动地。
没有辞职,没有环游世界,没有在朋友圈宣布“人生新阶段”。
只是一个周四的晚上,我回到家,把书桌上的所有文件资料归档进文件夹,整理好那份永远写不完的调研报告,关掉公司Slack,把笔记本合上。
然后我打开另一台电脑,点进西北大学的项目官网,把早就保存好的申请表重新打开,一栏一栏填写,一项一项补完。
我申请的是西北大学的新开设项目,名字叫“应用行为数据分析与决策科学”。
一个听起来很切实际、但也不那么高大上的方向。介于社科与数据科学之间,偏应用,偏可迁移技能,课程设置既有心理学、社会学理论,也有统计建模、机器学习基础。
项目官网上写着:
“培养跨界型数据应用人才,赋能公共决策、商业洞察与社会创新。”
一句话概括下来就是——
让你既能读数据,也能讲故事,既能建模,也能写PPT。
比起原本的行为数据岗位,我想更系统地掌握公共决策与建模应用,这不仅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让我自己真正站上核心轨道。即使转轨成功,也未必能马上跃升,但至少能避免被结构性淘汰。
我没指望靠这个逆天改命。但没有足够强的定量建模和AI方向背景,竞争不过新兴领域的人才。我只是希望,还能参与核心轨道竞争。
上传文书、推荐人信息、提交按钮前,我犹豫了一秒。
这一秒里,我想到的是失败,是浪费,是时间,是年龄,是“值不值得”。
另一秒里,我想到的是:
——如果什么都不试,我是不是就真的困在原地了?
于是,我按下了提交键。
那一瞬间,网页跳转到了“Thank you for your application.”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外面天已经全亮了。
我拉开窗帘,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槲树上只剩下稀稀拉拉几片叶子,像是不肯彻底离开的坚持。
我靠在窗台边,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不是确定。也不是激动。
只是知道——我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赌赢的开始。也不是彻底告别过去。
只是,一步。一小步,终于踏出了固守的地方。
就像槲树最后掉下来的叶子,不是因为风太大。
只是因为——到了时候了。
申请提交后,生活回到了原样。生活并没有因为我多敲了一个申请而改变任何节奏。
每天早上挤进7:30那班半旧地铁,在拥挤的人流中被推搡着前行,听着公司楼下咖啡车老板的招呼声,在会议室里对着日渐堆积的指标表格发呆。
没有人知道我做了什么决定,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高念初发来一条消息:“在吗?有空聊聊吗?”
我回了个笑脸:“今晚加班,明天怎么样?”
许婉怡在朋友圈发了新项目的发布会照片,评论里一片祝贺,我点了个赞。
沈清岚偶尔在群里冒一句:“最近忙疯了。”
陈隽东和罗以晴,好像又隔了好久没互动。
生活表面一切照旧。
但我知道,我已经悄悄种下了一个岔路口。
申请季很慢。
尤其是这种新项目,还要等审核委员会集体决议。
我每天收到各种邮件——99%是广告,1%是银行账单。
申请进度栏停在“Submitted”那一行,像一块压在心口的小石头。
不会提醒你,但一直在那里。
晚上回家,洗完澡,我习惯性打开电脑。
有时候盯着那个申请界面发呆,有时候打开招聘网站,心不在焉地刷岗位列表。
岗位要求一个比一个高,技能栏写得像战斗装备清单。
我一边读着,一边明白——
即使项目录了,未来也不会轻松。
但至少,有个再上路的机会。
有一晚,婉怡约我去吃饭。
她在新项目部门当了小leader,气色明显比之前好多了。
席间她夹了口牛油果沙拉,随口问我:“你最近在忙啥?”
我笑了笑,摇头:“老样子,看看机会吧。”
她没多追问,只是拿杯子敲了敲我的杯子,说:“祝你早日起飞。”
那一瞬间我差点想告诉她——其实我已经偷偷买了张单程票。
但我还是咽了下去。
在那之后,我变得更沉默了。
不是因为害怕结果,而是因为终于意识到——
真正重要的事情,不是说出来让人理解,
而是自己能扛着走下去。
我开始每天晚上给自己列小清单。
不是那种“成为更好的人”的flag,只是很简单的事情:
周三交那份数据报告。
周五给推荐人发感谢邮件。
周末去图书馆看数据可视化的新书。
日子就这么被分割成小块,像一盘拼图,一点点补上空白。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害怕自己又在做无谓的挣扎。
但更多时候,我只是提醒自己:比起什么都不做,选择动一下,总是好的。
申请状态仍然停在“审核中”,生活也仍然在继续,但我知道,无论结局如何,我已经,慢慢开始,为自己走出一个新的轨迹。
哪怕这条轨迹,一开始还很细微,像针缝出的第一条缝隙。
但只要针尖刺下去,总能在布上留下一道痕迹。
就像我曾经无数次告诉自己的:不是努力能一定赢。但不动,就一定困在原地。
所以,这一次,我动了。
不为证明,不为旁观者。
只为自己。
现在回头看,我们那一代人,从来都不怕努力。
我们怕的是努力没用,怕选错方向,怕走过头,怕错过风口,怕一生被定义。
但也许我们真正应该学的,不是如何赢。
而是,如何允许自己,改变方向、不完美、不确定,仍然继续往前走。
这不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体面,而是一种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我有时还会梦见他们。
梦里我们还在大学,坐在学生公寓的公共书房里,外面下着雪,暖气嘶嘶作响。
沈清岚在写code,婉怡在涂口红,念初在刷题,以晴在打瞌睡,陈隽东趴在桌上画系统图,我坐在角落里写笔记。
然后梦醒时,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
但我记得他们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疲惫,也有坚持,有没说完的话,也有从来没说出口的告别。
我不难过。
因为我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在那个“醒着”的世界里,找到了各自走下去的方式。
我们都还在起点,都还相信未来是可以被改写的。
这一段没有“再见”。
也没有“从此以后”。
因为我们这一代人都明白,命运有时压过选择,选择有时改写路径,而更多时候,两者只是交错地发生了——无人知其先后。
它只是会在你终于愿意动身的那一刻,悄悄给你一条路。
那条路通往哪里,不一定。
但你会知道,你终于从彼岸,走到了这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
申请状态始终停留在“审核中”。
没有拒信,也没有录取,
就像很多成年人的等待——
没有明确的开始,也没有明确的回应。
我在这样的日子里继续走着。
周三早上交了迟到的报告。
周五晚上给推荐人发了感谢邮件。
周末去了图书馆,在一排排堆满了旧封皮的社科书架里,
翻到一本叫《行为中的不确定性》的书。
书很薄,纸张粗糙,排版像上个世纪的风格。
但里面有一句话,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脑子:
“多数人输,不是因为做错了选择,而是因为害怕选择时伴随的不可知。”
我合上书本,坐在木质长椅上,看着窗外快掉光的梧桐树。
太阳透过灰白的云层,洒在图书馆台阶上。
那些光影斑驳地晃动着,就像每个人在自己的命运里小心翼翼但又不得不前行的影子。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选择能控制未来。
也不是命运永远凌驾于人力之上。
而是——
有些时候,
未来和命运之间留出了一道很窄的缝隙。
你不能决定它开不开。
但你能决定自己有没有走进去。
哪怕只是试一试。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冰箱,
随手拿出剩下的一块西兰花和一盒快过期的牛奶。
我煮了很简单的一顿晚饭。
边吃边听楼下邻居的游戏语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喊“重开一局”。
我咬着叉子,忽然笑了。
生活不就是这样的吗?
输了,赢了,卡住了,重开一局。
再继续往前走。
只是有时候,
你连“重开”的资格,都得靠自己咬牙争取。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的风,想起了一句话:
“错落是命运的节奏,而行走,是人的回应。”
我不是要去赢。
我只是要继续走。
就这样,一步一步,错落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