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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们当年不信命 ...

  •   五六年过去了,我还没删掉大学时的微信群。
      毕业后,我们各自散落在不同城市,时间像一条不动声色拉开的缝隙,慢慢将彼此推远。

      群名还是那个毫无意义的词组:“Taco Tuesday & Midterm Sadness”——许婉怡当年取的,她总觉得一切都值得拿来开个玩笑。

      今天,这个群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是高念初发的。
      她邀请大家参加她的搬家趴,说要“用一场简单的聚会感谢在美国苦撑到现在的自己”。
      配图是她在新公寓里插上的三朵百合,玻璃瓶简单透明,花朵还带着超市塑封的水珠。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背景是刚刷完墙的小公寓。评论区只有两个赞,一个是室友,另一个是沈清岚。

      沈清岚,好几年没再真正联系了。群里其他人也一样——偶有只言片语,却再没真正交集,只能隐约知道,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

      但今天这条消息,像是无意间撬动了一道小裂缝,让原本沉底的名字,一个个慢慢浮了上来。

      那天,不知为什么,我特别想知道,他们后来都过得怎样了。

      —

      我们那年是在纽约大学认识的。学校大,专业散,最开始是因为一个国际学生辅导活动把我们凑在一起。

      那时我们以为,能进NYU,至少说明起点差不多。
      毕竟,能在申请季里从千篇一律的成绩单和申请文书中挤出来,本身就像过了一道隐形筛子。

      我们笑着熬夜,互相分享小道消息,抢着报名热门讲座,心里隐约觉得——这条路,总归不会太错。

      那时候我们几个常混在一起写作业。
      文理学院的通识课多,有一节讲“情绪反应机制”的大课,大家居然都选了。
      许婉怡坐在最后排边翻Vogue边写paper;高念初紧张得抖着脚,问我能不能借她上节课的讲义抄笔记。
      罗以晴几乎不来教室,说她的课都在大都会博物馆;
      沈清岚老早扎进生物系,每次下课赶着去实验楼,口头禅是“导师安排了lab shadow”;
      陈隽东只在Tandon那边的工程楼出现,偶尔在群里发:“今晚通宵写code,不约。”

      但那时我们没觉得差距有多大。

      进来前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后来才明白,能出现在这里的大多数中国学生,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有钱的,而是刚好够听话、够拼命,又能承担得起不完全奖学金带来的隐形压力。

      我们在图书馆通宵,在考试前互通笔记,在导师办公室门口轮流等签字,
      自以为未来也能沿着一条缓缓上升的直线。

      那时我们对一切都抱着笃定:只要够努力,就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至于命运?那是无力者的托词。

      我们唯一不信的,就是命。

      —

      沈清岚是我们那届最聪明的人。
      不是GPA型的聪明,而是那种看一眼就会、写一遍就能过、还能顺手帮你绕过查重系统的天赋型。

      她修了几门CS课,本来只是为了做生物信号建模实验。教授夸她的算法风格比不少主修生还干净。
      后来CS学院甚至发信邀请她直接读研,无需申请流程。

      她拒绝了。
      只是淡淡说:“我不是要写代码的,我是要用它解决别的东西。”

      家里人希望她学生物医学,好移民,也稳。
      她听了,没有争辩,也没有犹豫。

      那时我们还不懂这些选择背后的重量。

      —

      许婉怡是最不像留学生的。

      漂亮、外向、用香水、讲段子,大一还没结束就开始飞洛杉矶、迈阿密见朋友。
      她读文化传播与性别研究,几乎没有考试,全是paper和presentation。

      那时候我们笑她选了“出国版白富美专业”,她也不恼,咬着吸管慢悠悠地说:“至少我知道我不会靠数理逻辑翻身。”

      她不考试,只交paper;不记笔记,但presentation拿满分。

      我们都以为她不会留下,更不会找到好工作。

      直到后来,她转码,读研,拿到了全班最好的offer,嫁了个大厂高管,生了孩子,住进了湾区带泳池的小独栋。

      不是只靠婚姻的胜利,也不是只靠转码的努力。

      而是——她嫁进了一个资源系统。

      在NYU选CS入门课时,她连缩进都搞不清楚。
      现在她不需要写代码了,她只需要知道,M2可以为她兜底。

      而我,没有那个角色。

      我喝着微凉的咖啡,没放糖。

      —

      高念初是我们当中最努力的人。
      刷题、投简历、做OA、面了十几家公司都没过,最后靠着一个冷门支持岗进了大厂。

      她自己做饭,从不迟到,讲着“再撑一下”。

      也是唯一一个明确说:“我一定要留在美国”的人。

      搬家的理由,是她终于换到了一个可以自己负担的小公寓。

      那三朵百合插在玻璃瓶里,像一场精致又虚弱的坚持。

      —

      罗以晴是最不讲道理的。

      不上课、不交作业,却永远知道怎么和教授打好关系;选课只挑轻松的;GPA能混过就行。

      毕业后回国,踩中跨境电商和消费新赛道。
      北京CBD全款买房,自称“自由投资人”。

      我问她怎么知道哪些赛道值得投。

      她说:“我也不知道。大家都说不靠谱,我就想试试。”

      然后,她赌对了。

      —

      陈隽东是最边缘的。

      性格安静,做事认真,刷题不抄答案,面试不说假话。
      在湾区被冷处理,悄悄离职。

      回国后,误打误撞进了创业公司,赶上公司翻身,成了业务线负责人。

      有时候换了系统,轮到你站对位了,事情就顺了。

      —

      他们每一个人,都让我产生过“我是不是选错了”的感觉。

      但我也知道,如果我们从来就不是在同一条线上,那“错”又从哪里开始算起?

      有的人选错了专业,有的人选对了人;
      有的人选了不该留的城市,有的人选了不该回的故乡;
      有的人从没选过什么,只是没被挡住;
      有的人没得选,只是还在走。

      我们以为未来会在某个节点清晰起来——
      在毕业、在工签抽中、在绿卡拿到、在买房、在生娃之后。

      但现实从未那样配合我们。

      它只是静静地在身后展开,不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

      我点开群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点了个赞。

      想再说点什么,但那种“我们这一行人都走散了”的感觉突然堵在胸口,什么也说不出口。

      大学群里那张泛黄的封面照片还挂着——
      是当年春假去新奥尔良的合照,照片模糊,每个人都在笑。

      可我已经记不起,那个笑着的我,是不是也曾真的相信过,只要努力,就能不输给命运。

      后来才知道:

      我们不是不信命。

      我们只是太晚承认,命早就写在了起点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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