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基亚]箱庭的幽蓝魅影》Aokivoid

47、38 共鸣

　　“醒醒……”

　　“醒醒……人类……”

　　在陌生又熟悉的呼唤声中，被温暖的光包裹着，星野夕明缓缓睁开眼。

　　“咳、咳——”

　　她正待在蓝色巨人的掌心中，肺部像是被灌进了辣椒水般难受，每一次呼吸都如此刺痛，垃圾的腐臭味被风拍打在脸上，令她几乎无法开口。

　　“你醒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巨人细长的双眼蕴含着温和的关切，却又充满了战时的紧迫感，像是在战场上捡到了伤员，下一秒头顶就会有子弹飞过般紧张。

　　比起医生问诊，更像是在履行某种遇到伤员后的标准流程，夕明不禁冒出了这种失礼的想法。毕竟眼前的他和自己所知的托雷基亚实在相差甚远，在她的认知里，宇宙人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同理心，或者说他从没以除了嘲讽外的方式表达过。

　　“咳、我感觉、好多了……谢谢你救了我。”待呼吸平静下来后，她艰难地回答。

　　“我用有治愈效果的光调节了你周围的环境，这颗星球的重力和大气成分并不适宜你生存。”蓝色的巨人为她解释道，随即自嘲地低下了头，“我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只能缓解你的不适，你的身体状况危在旦夕，而我没有能将那些病灶也治好的力量。”

　　“我的疾病是我自己的问题，并不是您导致的，您不需要向我道歉。”眼前这个宇宙人的自我评价似乎有些太低了，她不自觉地用起了敬语。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你最好快点离开，我阻止不了它多久了。”

　　蓝色的巨人——有着不同样貌的托雷基亚悲伤地眺望着远方，百米高的软体怪兽正在发狂，底部硬化的吸盘阻碍了它的前进，却在怪兽狂躁的挣扎下出现隐隐裂痕。怪兽前进的方向，是垃圾之星的都市，宇宙人们正在尖叫逃窜，眼前的景象宛如地狱。

　　“那孩子……看起来很痛苦……它有名字吗？”怪兽的嘶吼声和居民的尖叫声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她能感受到，身下的那只手在不住地颤抖，手的主人也在被悲鸣牵动着内心。

　　“它叫斯纳克，因吞吃了太多垃圾暴走，袭击了都市。我没办法让它平静下来，也没办法靠武力压制它。”托雷基亚简洁的话语里饱含无力感和挫败感。此刻，语言是无力的，他也没有余力去向一个陌生人类解释软体怪兽在他生命中的地位，只是在尽量客观地描述事实。

　　星野夕明这才懊恼地意识到，她来得有些太晚了，虽说这是那条数据流的最上游，是她能够到达的最早时间点，但此时离悲剧的发生或许只剩寥寥数分，命运留给她的空间实在过于狭窄。

　　不，不能这么想，还来得及，还有能做的事情，她握紧双拳心想。

　　“您对我使用的治愈光线，可以对它使用吗？”

　　“我尝试过，但我的力量不足以一次覆盖到那么大的体型，只会被斯纳克的攻击一次次打断。”

　　“斯纳克身体的硬化是通过光调节周围渗透压做到的吗？可以通过这个把它固定下来吗？”

　　“还是同样的原因，我没办法一次性调节那么大的范围。”

　　固定住底部，怪兽的上半身便会不停扭动，令他无法靠近；而固定住上半身，便无法阻止怪兽的前进。

　　“现在仅剩的办法，只有引爆埋在它DNA中的缺陷了。”

　　夕明陷入了沉思，她能够想到的方法，眼前这个聪明的宇宙人肯定都尝试过了，一次次燃起希望，然后一次又一次破灭，最终让他不得不亲手杀死珍爱的怪兽。

　　她其实并不清楚托雷基亚和斯纳克的事情，那家伙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这段往事，但她也不是傻子，那个在白色小花前驻足的身影能说明很多事情。

　　“……如果没诞生过就好了。”蓝色的巨人匍匐在地面，小声说道。

　　“什么？”

　　“斯纳克是我创造出来的，如果它没有诞生过，就不会这样痛苦，如果把它制造出来的不是像我这样没用的奥特曼，它就不用迎来这样的末路了。”

　　真可怜啊，那孩子——父母的葬礼上，隐约能听见这样的窃窃私语。

　　又来了，那种血气上涌的愤怒。

　　——家人都没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呐，还不如一起跟着死掉算了。

　　开什么玩笑！我要活下去，证明给你们看。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给我收回这句话，现在马上！”星野夕明用力捶了巨人的手指一下，牙关作响，眼睛因怒火而睁大。

　　托雷基亚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身躯微微一震，他似乎并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彬彬有礼的人类女孩，此刻却像是一只炸毛的鸟，头发竖起，用高亢的声音痛骂着他。

　　“你是那孩子的创造者，如果连你都诅咒他的降生，那还有谁会为那个生命献上祝福！无论那孩子做了什么事情、闯了多大的祸、造成了什么样的灾难，身为它的父亲，你有义务为他的降生感到骄傲和自豪！”

　　掌心的人类女孩是如此渺小，除了一次次捶打他的手指外没有任何向他控诉的手段。但他却没办法反驳，只能呆站在原地，迎接狂风骤雨般的怒斥。

　　“‘没出生就好了’这种话，唯独你没资格说！明明是你把它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别说那么不负责任的话！反正你就是那种为了缓解自己的空虚擅自创造生命的家伙吧，别把自己的空虚强加在自己的造物身上！那孩子还在挣扎，这不是它想要活下去的最好的证明吗！”

　　“没有力量的我能做什么！”托雷基亚终于激动地反驳道，“弱小的你又能做什么！难道说你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它摧毁这颗星球上的都市吗！不过是一个人类，能懂我什么——”

　　“我能懂！重要的、珍视的事物在眼前一瞬间就被毁掉，但是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就这样放弃！”

　　星野夕明朝蓝色的巨人伸出手：“和我一心同体吧！你不足的地方，就由我来补充！我负责闪躲和承受斯纳克的攻击，你来尝试用光或者各种办法制服它，我们再试一次！”

　　“……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这次还不行，我会和你一起结束它的生命，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背负这一切。”她直视着巨人细长的双眼，斩钉截铁地说。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话音未落，底部硬化的吸盘裂解脱落，怪兽摇晃着起身，大叫起来。

　　“没工夫磨蹭下去了！”她继续劝说。

　　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巨人胸口的蓝色宝石开始闪耀，耀眼夺目的光芒将她吞没，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化作巨人的一部分，共同站立在垃圾之星的大地上。

　　巨人冲上前去，抱住水蛭怪兽的触角，待怪兽恼怒地尝试将他掀翻时，机敏地向后闪躲。水蛭身上，方才被抱住的地方已开始硬化脱落，那是巨人光线的作用，托雷基亚靠着精密的计算改变了怪兽体表的渗透压，这是只有常年研究它的创造者才能做到的。

　　当然，如此精密的计算一旦被打断只能从头开始调整，为了让他投入进去，巨人体内的另一个意志接管了身体的操纵权，只是全心全意地闪躲着怪兽的攻击，并见机靠近，待托雷基亚放出改变怪兽体表环境的微弱光线。

　　当然，不是每次攻击都能闪躲掉的，斯纳克重重咬在巨人的手臂上，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令她差点跪倒在地。

　　不行，得尽量稳住身体才行，否则计算会被干扰的。

　　这种痛苦不算什么！比起孤身一人被病痛折磨的夜晚，这只是家常便饭罢了！

　　她吃力地抬起胳膊，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斯纳克的触角：

　　“我知道的，很难受对吧？你只是吃坏了肚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吧？但是这样不行，前面可是市区，你会给爱你的人添麻烦的，趁还没有伤亡，快停下来吧。”

　　然而怪兽并没有因此恢复神智，只是继续挣扎着，硬化的皮肤不断脱落又自愈。不是她的错觉，怪兽的体型已经缩小了很多，已经到了可以被巨人俯视的程度。

　　“斯纳克，别让——你家里人哭啊！”

　　于是她给了怪兽一记头槌，“咚”的一声，斯纳克松开巨人的胳膊，发出吃痛的哀号。巨人趁机绕到它身后，拼尽全力抱住它，释放出温暖又明亮的光。虽不及太阳般明亮炽热，却足以照亮巨人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光芒之中，斯纳克逐渐缩小、坠落，巨人也随之改变大小，随它一同掉进地表的垃圾堆中。

　　“咳、咳、你们没事吧？”落地的瞬间，一心同体解除，虽然托雷基亚已经调整了坠落的速度，周围激起的扬尘还是令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托你的福，斯纳克终于平静下来了，谢谢你。还站得起来吗？”数秒后，尘雾散去，等比例大小的托雷基亚站在她身前，朝她伸出手，小小的软体怪兽趴在他的肩上，虚弱地依偎着他。

　　“嗯。”她握住那只没有利爪的手，又高兴又落寞。

　　眼前的这个托雷基亚终究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人，但是心底的这份喜悦不会骗人。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虽说我救了你，但是你没必要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冒险。”将她拉起来后，迟疑了一秒，托雷基亚问道，“你并不是什么维护宇宙秩序的人，也不是什么光之守护者……生命垂危的你，为什么能够这样……”

　　“我啊，有个相见的人，我们是家人，虽然之前因为吵架分开了。”她露出悲伤的笑容，眼角渗出泪水，她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眼睛里进了尘土，“我说过的，无论他怎么想，我都希望他能够幸福，我想向他证明，这绝非谎言。”

　　夕明抹去眼角的泪水。

　　“所以我没办法对你的痛苦置之不理，如果在这里束手旁观，只会证明那家伙是正确的，我很不甘心！我知道那家伙说得有道理，所以才更不能就此承认！”

　　但结果她好像还是搞砸了，仅凭着任性和鲁莽来到这里，结果根本没见到他。按托雷基亚的说法，在没有星云粒子转化系统前，他们与人类的融合是难以分离的，而她却很轻易地被“吐”了出来。

　　这只能说明她快要消失了，从这个她从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真的，能够让他获得幸福吗……哪怕只有一点……我真的能够打动那个自我中心的家伙吗？”她仰面朝天，好像只需这样就能阻止眼泪滑落。

　　“一定可以的。如果有你作为他的家人，他一定会很幸福的，至少我会这么认为。”托雷基亚俯下身，替她轻轻拭去眼泪，斯纳克对她轻柔地叫了一声，用柔软的前肢缓缓抚摸她的脸颊。

　　啊啊，只要有这句话，她就已经得到了救赎。

　　星野夕明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光粒子从指尖、发梢、身体的边缘逃逸，存在被逐渐消解，托雷基亚握紧了她的手。

　　“你在消失……”

　　“别担心，只是回到我该回去的地方而已。”她宽慰道，据神秘的声音所说，她接下来会被分解传输进演算进程中，就像托雷基亚经历过的那样，循环往复过去的回忆。

　　果然是愚行，但我相信我的故事不会在这里结束。她在心里对那个无机质的声音说道。

　　“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情，可以吗？这真的只是我任性的请求而已……”

　　托雷基亚点了点头。

　　“请不要忘了我哦。”

　　留下这句话后，人类女孩的身体应声碎裂，只剩点点星光留在他的指尖。

　　而那个蓝色的身影捂住脑袋，头痛欲裂，他的呢喃没能传达到消失的女孩耳中。故事的进程的确被改变了，早在星野夕明进入演算机的那一刻，新的链接就此产生，日复一日的地狱终于出现了裂口，地狱底部的恶魔得以从裂缝中再度仰望繁星。

　　“夕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