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雷基亚]箱庭的幽蓝魅影》Aokivoid

46、37 愚行

　　快艇在黑暗黏稠的海面上滑行，远方轮廓模糊的岛屿逐渐明晰。夜晚的海没有颜色，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色化作底色，窥探着微不足道的小船和两位乘客。

　　“来说明一下接下来的计划，既然有两个人事情会好办很多，但是危险性仍然不言而喻。我建议你们兵分两路，分别在演算机内部和外部活动。毕竟被困入洞穴中的人无法把自己拉出来。”对讲机中传出藤堂的声音。

　　“彩夏，我会想办法进入演算机寻找托雷基亚，最坏的情况下我也会被困进去。”星野夕明将被海风掀起的头发别到耳后，“但无论我怎么样，你只要做好你要做的事情就好，不要顾及我。”

　　“放心吧，如果你和拓海敢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会把你们忘掉然后擅自振作起来好好活下去的。”彩夏撇了撇嘴。

　　“那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会很伤心呢。”

　　她松了口气，然而友人却翻了个白眼。

　　“你傻吗小夕，我肯定会伤心欲绝啊！但是这跟我今后要怎么活着是两码子事！”友人反驳道，“所以你也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不要担心我的死活，相信我吧。”

　　见她沉默不语，彩夏一针见血地说：

　　“不过你呀，其实根本不相信他人的保证吧？”

　　“我……”

　　没办法反驳，自从发现老师的真实身份后，星野夕明的心中就有一部分完全损坏了。约定和信赖都不过是谎言，只需要一念之间就可以被颠覆。毕竟她自己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编织谎言，骗过身边的大人，骗过最亲密的友人，甚至骗过自己的内心。

　　所以当托雷基亚解除变身时，除了愤怒，内心深处还有个自己在嘲笑着那个宇宙人的行为：

　　你看，我就说他会这样做吧？

　　那个宇宙人曾经这样说过，你们所谓的牵绊脆弱无比，如此轻易就能被破坏。其实她知道，托雷基亚是正确的，只是她实在不愿意承认这点罢了。

　　身边有人陪伴又如何？反正没人能真正理解他人的吧？与其被别人看到内心深处的污浊，还不如彼此之间充满隔阂地互相伤害下去。

　　不想死，但活着也很痛苦；不想孤身一人，但讨厌被人触碰自己的内心；不想被伤害，却无法信任他人……这个世界，或者说她自己充满了矛盾，所以才需要一遍遍用谎言来掩饰。

　　“……我相信彩夏。”她笑着回答，一如既往，从容地扮演一个骗子。

　　名为“牵绊”的虚像实在过于美好和温暖，宛如童话中被火柴点亮的幻觉，她无法在感受过这种温暖后回到孤身一人的日子。

　　因此，在死亡的终点来临前，拼死去维护这一谎言吧，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就如同这箱庭世界虚伪的星空，如果能够维持一辈子，谎言与真相亦无区别。

　　“沙沙……沙沙……星野、日出，观测到你们前方……沙沙……现象的发生，同时海上的天气在急速恶化……沙沙……赶快……”

　　对讲机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警告声，之后便只有信号中断的忙音环绕在四周。似乎是看透了星野夕明内心的动摇，海面变得动荡不安，起初只是粗暴地摇晃着她们搭载的小艇，不久便逐渐开始用浪花向她们发起一阵阵袭击。

　　她和彩夏努力抓住扶手，却无法维持姿势和重心，夕明感到手臂逐渐脱力。

　　“彩夏！记住，只要有强烈的意志，在四次元现象中就可以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被巨浪卷走之前，她用最后的力气冲友人大喊。

　　海面之下是更深邃的黑暗，耳边只剩“咕咚”“咕咚”的气泡声，大概是她溺水时吞下海水的声音。

　　你现在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星野夕明在冰冷的海中缓缓下沉，生死界限变得模糊的现在，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接近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托雷……”

　　下一秒，包裹四周的冰冷海水骤然消失，温度、光线、气味……一切感官都被强制离线。她只能用本能察觉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意识被分解为更小的构造单元，化作光的粒子被输入进另一个箱庭中，拜四次元现象所赐，她终于来到了这里。

　　眼睛是第一个醒过来的零件，耀眼夺目的蓝光在瞬间扩散开来。面前是奔涌的，数据的洪流。光粒子汇聚、扩散，又重新分离，汇入多如恒河之沙的分支之中。

　　“您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您，我知道您希望将一切拨回正轨。”

　　模糊的人影自数据流中浮现，与之一同响起的，是和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无机质的声音。

　　是谁？她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机械性地向着人影的方向迈出脚步。

　　“请您跟随我的指引，只要到达中枢部位，您将完全接受我的管理权限。”

　　管理权限？她想要的可不是这些。

　　“是的，我清楚您的目的。您想要寻找那位天外来客，我希望能够将作为系统异常原因的他排除出去，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为此您需要完整的管理权限，否则迟早会被后端系统的回收机制吞噬。”

　　只要继续前行，一切都将随您所欲——

　　无机质的声音给出了诱人的承诺，然而却并没有被她听进去。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脚下的数据流所吸引，那个小小的事项域不过是万千演算进程之一，里面陌生又熟悉的一抹蓝色令她无法移开视线。

　　宁静又清亮的蓝色闪耀在堆满垃圾的大地上，巨人有着一双细长的蓝色眼睛，银蓝相间的身躯宛如天空般清澈，其中却是暗流涌动的深海，散发着矛盾又复杂的气息。

　　那是托雷基亚，虽然气质和外形都和她所知的相差甚远，但她就是知道。

　　“您很在意那个演算进程吗？毕竟您寻找的那位就在其中，但请不要在意，漫长的演算中来自上级目录的原始意识被磨灭是很常见的事情，只要您掌握了前端系统，执行输出操作便可将他导出到外部环境中。”

　　数据流中，蓝色的那个身影在与透明的巨大水蛭搏斗，却无力阻止，绝望地半跪在地上。眼看软体怪兽离居住区越来越近，他摁下了终端的按钮，怪兽的身躯开始崩溃。蓝色的他试图拥抱逐渐坍塌的怪兽，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自己手中化作一朵白色的小花。

　　白色的小花很快也化作灰烬，从他指尖滑落。

　　蓝色的他没有流泪，颤抖的背影却仿佛发出无声的哭喊，令她心如刀割。

　　不要，请你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哭泣。

　　“我要去帮他。”全身的部件终于全部醒来，恢复知觉的夕明背过模糊的人影，回头向蓝色的他走去。

　　“您确定吗？的确，您可以走到演算进程的上游来干涉结果，但同时您也要进入其中，您可能会因此失去生命，哪怕成功扭转了演算结果，您也会被后端系统纳入演算进程中，您的意识会被迅速磨灭掉。”无机质的声音听起来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没必要在这里回头，只要拥有了管理权限，将他抽出后几乎不会保留任何记忆，只会留下做了噩梦般的印象罢了。”

　　“我确定。”

　　“您会迷失在后端数据中！为了阻止‘无’的泄露，我需要您接过管理权限！前端系统已经超载，一旦‘无’突破系统隔离，外部世界会被迅速毁灭掉，您无所谓吗！”

　　她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

　　“说实话，我真的无所谓。”

　　如果一个世界的存亡只能维系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世界不如毁了算了。

　　“拯救世界什么的，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没了不起到这种程度。”

　　如果连拯救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家人都做不到，还说什么拯救世界，让那个宇宙人听到都要捧腹大笑了。

　　“您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吗？”模糊的人影剧烈地晃动着。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也好、拓海也好、托雷基亚也好都对我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待，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执着于活着。”

　　在她眼里，生存本能和活着是两回事，她不过是害怕死亡而已，也没有寻死的理由，只能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说起来，托雷基亚选择她的理由也是因为求生欲，那家伙似乎认为她为了生存什么都能做，这还真是不得了的误解。

　　“您不在意朋友的性命吗？您的友人还在外部环境中，待您获得管理权限后自然可以阻止对周围环境的侵蚀，他们也可以得救！”

　　“我相信彩夏。”

　　彩夏说了，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要有顾忌。

　　彩夏，我可以信任你吧？夕明发自内心地祈祷道。

　　“您这是自我满足的愚行。”

　　“随你怎么说，我只是个自私自利的人类罢了，不是什么会顾全大局的圣人。”她头也不回地说。

　　如果选择对那个仿佛在哭泣的他视而不见，说不定也的确能救出托雷基亚，阻止演算机的崩溃，但是她会同时失去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于是星野夕明沿数据的洪流逆向而行，回到那个事项域的上游，一跃而起，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她已经决定了，会维持那名为“牵绊”的谎言到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