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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番外二·雕骨(2012-7-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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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瓶矿泉水。”看着手中的笔记,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一会儿要提问的内容,他头也不抬,向守着冰柜的中年女人说道。
“两块。”女人麻利地拿出一瓶冰好的水,放在冰柜上。
“什么,两块钱?”浩远把目光从笔记上移开,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道,“太贵了吧,现在就算公园里也只卖一块钱。”
“哪家公园买一块钱,就两块。”女人对浩远的还价表现出反感,“这里是文化区,又是奥运的重点宣传场所,一块钱太没素质。”
浩远哭笑不得,多出的一块钱和素质有什么关系,身为实习编辑的他强忍着没去想女人的这句话里有多少语法错误。
他最终还是没有买那瓶贵出一倍的矿泉水,再走一站地就到了,到了文化宫,那里一般都会有免费水供应。
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北京的三伏天,真个要把这沥青路都晒化一般。让人烦躁的热度从鞋底传来。
浩远一边走,一边抱怨着这倒霉的一天。身为文字实习编辑的他由于报社出外采访人员不足,而被总编要求参与实地采访,说白了就是欺负新人。在此之前已经花了一周的时间为一场古典音乐会的采访做准备,可就在昨天刚一上班的时候,便被通知本应在今天举行的音乐会被取消了。
虽然一周的努力泡了汤,但想到明天能休息一天也不错。可谁想上司突然改变主意让他采访一个归国艺术家的木雕展览。
在办公室的时候,编辑把这位留洋艺术家说的天花乱坠,出身名门啦,从小就展现出过人的艺术天赋啦,八岁就获得社区举办的展览会一等奖啦,现在更是年轻有为,才三十出头就成为雕塑界的后起之秀啦……
浩远当时半开玩笑地问编辑,既然您对这位艺术家这么了解,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去采访。编辑很委屈地说,这是为了把机会留给新人,让浩远有更多锻炼的机会。
于是浩远完成白天的校对工作之后,晚上回到宿舍坐在电脑前一直到深夜,专门研究木雕类的知识。他甚至把盗版文库里的中国木雕发展史下载下来,仔细研读,并精心设计好提问的内容。
这不今天一大早,为了赶上艺术家在文化宫的首届个人展览,六点钟就起床出门,连早饭都是在公交车上吃的。
说起这位艺术家的名字,还真让浩远差点喷饭——“真命天启”。
浩远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一个日本人,不然还起什么四个字的名字,土不土,洋不洋,就算是从欧洲归国的华侨也应该起像是“麻辣鸡丝”这种名字才更吸引眼球吧。
“真命天启”,怎么听怎么像恋爱中的小女生天天想着的“真命天子”。等一下,浩远突然想到,“天启”这个词怎么这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了,“天启”不是那个明代白痴木匠皇帝的年号吗。明代倒数第二任皇帝朱由校,不思朝政,荒怠政务,整天专心于木工活儿,虽然手艺了得,却于明亡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浩远回想着历史课本的内容。
这位艺术家还真是为了炒作什么招数都用上了,看来他是以木匠皇帝来标榜自己,也希望能够青史留名,即使不是什么好名声。
名字这么亮,年纪轻轻又举办个人展,这个艺术家还是有可能是有真才华的。就这样,带着一点期待的心情,浩远向文化宫的大门走去。
推开旋转门的一瞬间,冷风迎面扑来,让浩远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已经有好多记者先到场,都堵在门口,等待着主角“真命天启”亮相。浩远看着前面挤的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很奇怪,既然来到展区,为什么不先欣赏一下作品呢。
浩远昨天熬夜光顾着看木雕的历史资料了,竟然忘记了搜索真命天启大人的作品风格特征,今天早上想起来,不得不说是一大失误。不过之后浩远安慰自己,就冲他这个销魂的名字,作品肯定也不会跑的太没边。
正这么想着,浩远走向展区,自信地看向天启的作品们,然后,瞬间石化。
这些是,什么东西?
浩远的大脑中第一反应就是“抽象派”这三个字。
展区里仅仅摆了不超过二十件作品,从质地上看,都是上好的材料,可这些稀奇古怪的造型实在让浩远难以琢磨。
人物清一色的没有五官,就像服装店里摆着的简易塑料模特,但性别还是会从第三特征表现出来。如果是女人,则清全部都双峰挺立,男性则是肌肉发达。这些模特们摆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姿势,浩远虽然不知道“春|宫|图”和“龙阳十八式”但如果他知道,一定会情不自禁的向那方面想。等等,这个女人为什么没有头发,手臂无论怎么看都是一长一短吧,难道这也是为了表现什么特殊的含义才弄出的造型吗。
还有这个模特(浩远实在不想用作品来称呼它们),身上怎么还有一道划痕,而且是在上漆之前留下的。浩远干脆凑近去观察,这个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了表现什么艺术效果而特意划上去的,这么明显的痕迹作者都看不出来,简直是粗制滥造。
让人气愤。
浩远承认他不懂艺术,对于这种抽象后现代派的艺术更是无法理解。他顿时觉得艺术家的思维实在是高深莫测,不是我辈工薪阶层可以妄图揣摩的。
心里急得火烧火燎,浩远忘记了要寻找免费饮用水的事,他准备的问题,和这些歪歪扭扭的东西根本挨不上,更别说要问出口了。
这回真的是栽了个大跟头。
“出来了!”
不止是哪个蹲点儿的记者大喊一声,听起来就像重点犯人从监狱里释放出来一样,所有人便一窝蜂地挤上去,浩远自然不能落后于人。
这个时候再讲究风度就是缺心眼。准备好的问题不能问出口,那就只能把艺术家的话都录下来,回去仔细研究,报道能写成什么样子算什么样子吧。
拿出上大学时踢足球时的气魄,浩远一个箭步冲到了第一排,打开录音笔,哼哼,我昨天可是充了一宿的电,来吧,艺术家,让我听听你对那些“残次品”独到的见解。
一股刺鼻的甜香味儿扑鼻而来,浩远以为是旁边哪家小报社的女记者,可抬眼看到走过来的长发男人,香味儿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浩远觉得胃里抽筋。
他就是“真命天启”?天启就这幅德行?
男人倒是对自己的着装煞费苦心,白皮鞋,白裤子,花衬衣,头发长得盖住眼睛。也不知道他穿着这样一身衣服怎么雕刻。
男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创作心历,和着香水味,还时不时用手撩拨一下特意挡在额头前的超常刘海。而浩远却再也没有了听下去的欲望。
有好几次,他真想冲上去问问真命天启阁下,您是否看到了那个模特身上明显的划痕。
折腾了一个小时,一场让浩远身心备受折磨的抽象艺术的表彰大会终于结束。浩远走出文化宫大门,顶着头上的热浪,立刻拨通了编辑的手机号。
“您给我派去采访的这个人真的是一位艺术家吗,他的作品和为人都让我无法描述。而写对于抽象艺术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写报道啊,编辑大人。”浩远向上司诉苦道。
没想到电话那一头却传来了前辈轻描淡写的声音,“他才不是什么艺术家,连抽象艺术都算不上,只不过有个当馆长的爹和一个从政的妈,比较好命罢了。什么年轻有为,后起之秀,都是吹出来的,之前还有一件拍卖了三百万的作品,结果我一看照片,差点没哭出来,那叫什么玩意,我看他也就行为比较艺术。至于报道,你也不用太认真写,夸他两句就行了,毕竟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是个什么货色,让部分专栏捧红白痴,再让读者骂报纸,这样才会有好的销量,啊哈哈哈……”
听着前辈的大实话,浩远才知道,自己被结结实实地耍了一回。
几乎要把手机按坏,浩远愤怒地挂掉了电话。让他夸那个白痴,除非太阳打北边出来。不过又不能逆了编辑的意思,这个不难办,阳奉阴违,表面上歌舞升平,尽显赞美之词,但只要稍微一留意,就能发现其中的讽刺。
虽然作为小报记者不到一个月,但这点本事他还是被培养的很好。
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可此时的他却一点也不饿,憋着地肚子气,能吃下去饭才怪。
不想回公司,也不想回宿舍,可在大马路上顶着日头走也不是办法。现在他渴得要命,真后悔出来之前怎么没喝个够。
走了不到一百米,浩远离开大马路,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这里他以前来过几次。大多是卖一些特色小吃和假古董的店铺。浩远琢磨着,就算真命天启阁下的作品让自己反胃到不行,至少它可以拿这些制作精良的假古董来弥补一下心灵所受的伤害。
到了傍晚的时候,一些小摊子便开始陆陆续续地出来了,有卖烧烤的,还有卖石头吊坠的,附近的居民也会来逛夜市,好不热闹。而此时正是烈日当头,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怕冷气出去,仅有的几家烧烤店敞着门,老板搬个凳子坐在门前,拿着一个大蒲扇不停地扇。
“小哥,来看看护身符吗,快午休了,算你便宜点。”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进浩远的耳中。浩远回头,在街边的阴凉地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正守着自己的摊子,向浩远推销。
这么热的天还出摊,这个人还真有毅力,浩远想着,本来不想停留,却不自觉停下脚步,向男人走去。
男人留着短发,看上去干净利落。他向浩远打招呼,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人看了觉得特别和善。
“这大热的天儿还逛街,您不热吗。来,买不买没关系,坐下来歇歇,看看万一有中意的的呢。”男人向自己推销着。
“你这护身符多少钱一个?”
浩远扫了一眼摊子上的东西,习惯性地先问了价格。好容易上门的客人,还不得往死里要价。
“处理价,八块钱一个,十五块钱俩。”
说话间,浩远拿起一个半指长的护身符,是生肖龙的形象,放在手中欣赏。
这一离近看不要紧,浩远立刻被生肖龙活泼传神的形象吸引进去了。
“老板,这都是你雕出来的?”
“对啊,喜欢就挑两个。”青年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自豪。
浩远饶有兴味地把玩着手中的小物件,“这是拿什么刻出来的?”
“是骨头,黄牛骨头,能辟邪。小哥属什么的?”
“我属鼠,二十四岁。” 今年刚毕业。
“给你看,这里有鼠生肖的护身符。”说着把一块骨雕递给浩远。
浩远接过去,看着手心的这支小老鼠,真是觉得可爱极了。
黄牛骨质地细腻坚硬,且色泽均匀。再看小鼠圆滚滚的身子,却丝毫不显笨拙,皮毛的纹理在刀锋回转下隐约可见。小爪灵巧地伸向前端,几笔雕出的小圆眼睛,简单而传神,仿佛在溜溜地转着寻找食物。小老鼠背后是一个大圆盘,是由一块骨头雕琢而成,为了方便挂在胸前而设计。浩远把小鼠转过来,看到圆盘背面用小纂字体浮雕着四个字,一生平安,笔锋纯熟,收放自如,一眼看上去精致而不娇柔,利落顺畅,让人爱不释手。
现在浩远的心晴和在文化宫全然不同,前者就像是在五星级酒店吃到苍蝇一样恶心,现在则像是在小吃摊上发现了地道的美食。
“还有别的样式吗?”浩远追问。
青年看浩远感兴趣的样子,来了精神头,“当然有,除了十二生肖,还有历史人物,三国水浒,七侠五义,各路英雄好汉,美女娇娥,只有你问不到,没有我拿不出。嘿嘿。”
说着青年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红漆檀木盒子,把盖子打开,里面是一套三国豪杰,共十二位英雄好汉。最显眼的要数骄横的吕布,挺着个将军肚,趾高气昂地望向天空,还有智勇双全的马超,义薄云天的官老爷,鲁莽急躁的张飞,都被刻画的惟妙惟肖。
“这个要多少钱?”
“这个要稍微贵一点,一个二十,全套买最多也只能打九折。”
浩远在心里想,好便宜。
“怎么样,来一套吗?我也快收摊了,以后不再干这一行了。”
“唉?为什么,你雕的很不错啊。”
青年不好意思地笑笑,“谢谢小哥夸奖,可这活儿毕竟干一辈子也没什么发展,现在要想买高价钱,非名家作品不可,而出名又大多靠炒作。刮风下雨的太累人,况且是我自己雕的物件,遇上识货的能少赚点钱,遇到不识货的讲价我也不愿意买给他,所以生意一直不怎么好。”
“你以后再也不做骨雕了吗,好可惜。”
“那有什么可惜的,虽然不再出摊,可是有机会我还是会继续刻下去的,况且我也找了新工作,以后生活有了保障,应该高兴才对。”
“话是这么说,”浩远想起刚刚看到真命天启那种丢人现眼的作品却能大卖特卖,而用心精雕细琢的正真的艺术品却只能默默无闻地在角落里等待着欣赏他的人出现,心里不禁打抱不平,“你比那些所谓的艺术家不知道要好多少倍,这真是不公平。”
“哈哈,小哥抬举我了,比我雕工优秀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们有出类拔萃的真正艺术家,但大多数都默默无闻,做这一行的,大多图个乐和,求名求利的,早就去做古董贩子了。”
抬头看看天,青年擦一把汗,“我要收摊准备去吃饭了,今早出来忘了带饭盒,我看和小哥你还挺投缘,要不今天我做东,就当庆祝我找到工作,陪我喝两瓶,怎么样?”
“刚见面就让你请客,这不太好啊,况且我又没买东西。”浩远心里打鼓。虽然他以前听过有很多设局诈骗的新闻,可不知为什么,对眼前这个人就是怀疑不起来。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觉得和他似曾相识,可浩远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认识他。
“客气什么,以后我就不在这干了,今天正好就当做是告别饭。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以前像在哪儿见过你一样,就别和我客气了。”
浩远惊讶,原来青年也有同样的想法。
青年站起身来,麻利地收拾着摊子。浩远看到他还穿着粗布围裙,由于经常雕刻的缘故,围裙上已经留下了很多斑斑驳驳的痕迹。浩远在心里想,这才是真正做活的人啊。
把摊子归置好,拜托旁边中药铺的老板娘照看一下,拎着自己的帆布包,青年便拉着浩远进了不远处的烧烤冷面店。
店面不大,但很整洁,头顶上的风扇不停地转动,有微风吹来。
“老板,先来两扎啤酒,要凉的。”青年说道。
“好嘞~”一会儿的功夫,两扎冰啤摆在两人面前,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渴了一上午。
拿起啤酒,和青年碰了一下杯,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滋润个通透,长舒一口气,浩远觉得这一上午所受的气都烟消云散,自己又复活了。
“哈~好喝!”
看着浩远满足的样子,青年也开心地笑了。“好喝吧,每次收了工喝上一瓶冰啤酒简直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当然,除了雕刻以外。”
浩远被青年逗笑了,“你为什么要做木雕这行啊,这么难,吃力不讨好。”
青年扶着下巴想了一下,“因为我喜欢创造世界。”
“哈?”
“呵呵,这个说大了,但是看着一件件生动的作品在自己刀下慢慢形成,赋予他们不仅是外形,还有生命,难道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吗。”
“话是这么说……”浩远不想在继续说出名难,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事情,他觉得那样子很扫兴,就干脆换了别的话题,“你做这一行多久啦,是怎么迷上它的?”
说话间,青年有又了两碗冷面和十块钱肉串,并不好意思地对好远说,自己每天的零用钱有限,不能请他吃太好的东西,叫他别介意。
浩远非但没有觉得青年小气,还觉得他有什么说什么,实实在在,和这样的人相处,怎能叫人不放松。
浩远得知,青年的老家在北京五环开外的郊区,家里没钱,也没正经上过学,勉强混到初中毕业,可从小他就对这些石头木块有特殊的好奇心,再长大点,便开始参照小人书上的形象雕出一些粗制的形状,父母看这也是一条出路,就带他认了师傅,学手艺。十年出师,之后就一个人来到北京,摆了八年的摊子,自己养活自己,直到现在。
“那您今年多大?”浩远问道。
“我二十八,比你大四岁,属猴儿的。”
“哦,那我的叫你一声大哥了。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青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的名字有点女气,说出来你别笑话我就行。”
“不会的,”浩远摆摆手,“你说吧。”
“我姓陈,叫思俭。”
“陈思俭?哪两个字?”
“思考的思,俭朴的俭。是让我注意节俭的意思,小哥你呢?”
“我就没有你那么好运气了,我叫浩远,姓刘。从上学以来就被别人起外号,浩远,好远,‘好高骛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这名字多好,浩然我心,志存高远。”
浩远眼睛一亮,竟然还有这种解释,惊讶的同时,也为青年的文字功底赞叹。
“你不是说你没上过学吗,怎么出口成章的。”
“哈哈,我是没上过几天学,可没用的书却偷偷看了不少,这点卖弄文字把戏还是难不倒我的。”
青年喝了口啤酒,继续说,“其实同样一个事儿,就看你怎么去看他。就拿你的名字来讲,你看到的都是它被拿来嘲笑的一面,是消极的一面,而我就能从欣赏的角度去观察他。雕刻也是一样,你想的东西美,雕出的作品也会受心境的影响,变得美丽。”
“想不到,你说话还挺有哲理的。”浩远没想到,一个在街角摆摊卖工艺品的人竟有这样豁达的心境。
两人边吃边聊,青年又追加了一盘煮花生,聊到兴起时,两人便干一口酒,好不自在。
“你说你找到了工作,是什么样的工作?和现在做的事情有关吗?”
“嗯,有大关系了,”青年扔了花生皮,擦了下手指,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浩远。
浩远接过书,“《从零开始建模,3DMAX教学指南》?你这是要做动漫吗?”说着随手翻了几页,书面虽然很整洁,但里面被标注的密密麻麻,由于3D软件只有英文版,青年把没一个单词都标注好意思,重点部分还用红笔做了记录,这样认真的态度,让浩远不由得敬佩起来。
“哪有,我被一个专门给神话剧做场务的公司录用了,下个月开始正式上班,当然这也多亏了在城里的远亲帮忙介绍。你也知道,做那些妖魔鬼怪的造型,道具,最好有一定雕塑基础。他们公司正缺这种人,我虽然不会电脑,但雕工基础还不错,没费什么劲,就被录用了。下个月开始上班,在那之前不努力不行了,哈哈。”
浩远也知道,虽然现在雕塑系的大学生每年都一批一批地往外冒,又有几人能达到对面这个人的境界,况且大学生一个个都心高气傲,少有真才实学之人,高不成低不就,自己最开始不也是这样。
青年又说道,“他们公司是长期雇佣制,只要一上班,五险一金全都有保障,到时候在市里贷款买个房子,再讨个老婆,生个娃,人生就圆满了~”
“那我得恭喜你,敬你一杯,来,干了!”
“干杯,哈哈。”
两人吃得差不多了,青年对浩远说,“今天咱俩聊得这么投缘,我要送一件东西给你。”
“唉?这怎么好意思,已经让你破费这么多了。”
“没关系,感觉你就像我弟弟一样,弟弟跟哥还客气什么。”
青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送给你一个西游记里的人物,你猜猜是谁?”
“西游记?唐曾还是孙悟空?”浩远想,应该是孙悟空的面比较大吧,毕竟他的形象他深入人心。
可浩远结果小布包,打开一看,竟是憨态可掬的猪八戒。
“我最喜欢西游记里的猪八戒,你看他成天挺着个大肚子,肥头大耳,却笑口常开。人家在高老庄也是有产业的人。”
两人哈哈一笑。
浩远说,“这倒是让我想起了说弥勒佛的两句话,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
然后一顿,等着青年接下一句话。
“笑口常开,笑世上可笑之人。”
“用这句话来形容八戒,不是很恰当吗?”
“‘笑世上可笑之人’?”浩远不经意叹气,“谁是可笑之人,我是,你是,大家都是。”
“所以更要经常笑啊。笑你,笑我,笑众生万千。”
吃晚饭之后,又来到青年的摊子前,给他的作品们照了好多相片,又买了几个精致的骨雕,等到下午五点钟,暑气消散了一些之后才离开。
回去写报道时,无论如何也要向编辑争取,哪怕是几行字,来描述一下这个老北京胡同里不起眼的雕骨人,还有他那说不完的作品。
青年说,作品的材料是骨头,每一件作品曾经都活过,而雕骨人所要做的,就是把经历一遍死亡之后的残骸重新复活。因此雕的时候,才格外小心。
浩远在回宿舍的时候想,自己很走运,虽然遇见他之前,自己并非一无所有,但现在,他有了对未来的期待,与豁达的心。
——雕骨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