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春已孤》虞宛

33、真相

　　烛影忽地一晃，门外传来两声闷响。大师姐易笙执剑破门而入，干掉门外两个侍卫，进入房间时她剑尖犹带血痕，低声唤道：“孟师妹，可还安好？”

　　孟啾赤足踏下锦榻，揉着惺忪睡眼：“师姐，你终于来了。”再不来，她当真要睡过去了。
　　话音未落，易笙忽扣住她手腕细细查探：“那魔头可有为难你……”师姐目光如电，在她颈间逡巡。

　　“他追着轩辕尘出去了。”孟啾描述了一下当时场景，“当时轩辕尘带着一个与我七八分相像的女子从街上经过……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轩辕尘的未婚妻，她也复活了。他们从太子妃那里得到线索，此案与……等等！”师姐面色骤变，她突然攥紧剑柄，“魔尊此行的目的，莫非是为龙脉？”

　　“龙脉？”孟啾的思路跟不上了，疑惑道，“那是什么？”

　　易笙长话短说：“传闻中龙脉是凡间皇室得已永续的秘宝。龙脉乃轩辕皇族立国之本，其千年不衰，全因龙脉镇国。魔尊屠冉，与轩辕皇室有宿仇。
　　这段宿怨还要追溯到百年前凡间双雄并立的时代。当年凡世有两朝，一名轩辕，一名琅琊，轩辕与琅琊两国争霸，琅琊本已占据上风，兵锋直指轩辕皇都，次战必胜。危急关头，当时仍是仙君的屠冉应轩辕皇室之请出手相助，以通天彻地之能扭转战局，助轩辕一举灭掉琅琊。
　　谁料轩辕皇室功成后，竟畏惧屠冉修为通天，暗中联合仙群山设下诛仙大阵。天牢内千百根蚀骨钉穿体而过，将他生生钉在了诛仙柱上。
　　屠冉仙骨碎尽，他以残破之躯逃走，将血肉献祭南海魔蛟，从而堕魔终成魔尊……总之魔尊与轩辕皇室有仇，恨不得灭之。而今他的意图不言而喻。他要毁掉龙脉，灭了轩辕氏！”

　　孟啾想，怪不得他一直对轩辕尘有敌意。
　　关于屠冉的过往从他人的口中一点点拼凑起来。
　　她好像离也离真实的完整的他更近了一点。

　　孟啾：“那……我们要去阻止他吗？”
　　易笙长剑归鞘，眉宇间凝着寒霜：“临行前师尊对我有言，只查清此案，除魔驱邪，不涉凡尘。”
　　她抬眸望从悬窗向皇城外的方向，“但以我等修为，远不能和这些魔军较量，与屠冉正面相抗无异螳臂当车。”

　　孟啾：“轩辕尘知道这些吗，他已经带着人去寻龙脉了……”

　　“无论他知道与否，身为轩辕氏后人，他的选择皆负因果。”易笙拂袖转身，衣袂翻飞如鹤，“当务之急是护住这满城百姓。”
　　孟啾：“那现在我们该做什么……”

　　“既是龙脉为引，”易笙指尖凝起一道放在轩辕尘身上的追踪符，“我们便也去看看这轩辕皇室的千年秘辛。”
　　忽又侧首对孟啾意味深长道：“记住，我们只为查案，轩辕皇室与魔尊的恩怨与我们无关。”
　　孟啾点点头，神色凝重。

　　……

　　龙脉不在皇宫，在皇陵。
　　轩辕尘站在被掘开的先帝陵墓前，夜风卷着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断裂的封石散落一地，露出幽深的墓道，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祖父也复活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出现，却带来更多疑虑。若真是祖父复生，怎会不知龙脉所在？
　　除非......
　　复活的并非真正的祖父。
　　或者魔尊所求之物，从来就不是什么龙脉。

　　他显然也知道魔尊与轩辕氏的过节。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梦鸠口中屡次提及的“国师”，到底是何许人也。
　　据他所知，轩辕皇朝从未设此官职，倒是在已亡的琅琊国……
　　琅琊国师，善通鬼神，法力通天。此人以一己之力挑动两国战火，却导致琅琊灭国，后来琅琊覆灭，他也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身旁女子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轩辕尘目光微沉，似在思索什么，片刻后才道：“无碍。只是突然想起一事。”

　　“什么事？”她微微偏头，眸中映着微光，显得格外温柔。

　　轩辕尘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的珍珠串，语气低柔：“你曾说过怕黑，我便命人在你的墓中放了夜明珠。可昨日去看时，竟一颗都不见了，不知是否被人偷了去。”

　　女子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殿下记错了吧？”

　　轩辕尘唇角微扬，正欲回应，却听她接着说道——

　　“墓中根本就没有放夜明珠啊。”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轩辕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温柔瞬间冻结。他缓缓收回手，声音冷如寒冰：“你到底是谁？”

　　女子眨了眨眼，神情无辜：“殿下在说什么？我就是梦鸠啊。”

　　轩辕尘冷笑：“是啊，墓中本来就没有夜明珠。”
　　他眸色骤厉，一字一顿，“因为梦鸠根本不怕黑。”

　　梦鸠的怪疾无药可医，连宫中御医也束手无策。到了最后那段日子，她开始畏光，惧怕一切明亮的东西。白天她将窗棂紧紧掩住，连一丝日光也不肯放进，入夜更是蜷缩在床榻深处，颤抖着哀求他把烛火熄了，说自己要睡觉。
　　起初他只当她是任性。可后来她连烛火映在纱帐上的微光都受不得，一见便惊惶落泪，仿佛那会灼伤她的魂魄。
　　轩辕尘没有办法，让人把窗都钉起来，常常枯坐在床边，只能在黑暗中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

　　“说！”
　　轩辕尘手中长剑乍现，剑锋紧贴“梦鸠”苍白的颈项，“你究竟是何方妖物，竟敢占据她的躯体？”
　　他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暴怒，
　　“不说，我现在便让你魂飞魄散。”
　　那附身的妖鬼却纹丝不动，反而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她微微仰头，任由剑刃在颈间划出血线：“你舍得杀我吗？”
　　声音带着蛊惑般的轻缓，它静静地盯着他：“这可是她的身体。”
　　轩辕尘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却愈发冰冷：“斯人已逝。我既入仙门，便断了尘缘，抛却凡心。这具皮囊，不过是一抔黄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好啊……”它突然笑出声来，有恃无恐，“那你现在就动手，杀给我看。”

　　“冷静！”罗绾厉声喝止，一把扣住轩辕尘持剑的手腕，“轩辕尘，无论她是谁，现在都是我们唯一的线索。”
　　轩辕尘冷冽不减：“说！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寻龙脉？如实交代，或可留你一命。否则我们人多势众，立刻灭了你。”四周修士齐齐亮出法器，灵光在夜色中连成杀阵。
　　“呵……”被剑指着的女子突然诡笑起来，“人多势众？”
　　她脖颈前倾，任由剑刃割破皮肤渗出黑血，“你们难道没发现？这皇城里，早就鬼比人多了么？”

　　轩辕尘剑尖纹丝不动：“你们与魔尊是一伙的？”

　　“不是。”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阴影中传来。众人猛然回头，只见一个男人缓缓从黑暗中踱步而出。

　　“你是……魔尊？”
　　易笙盯着他手中吞吐黑雾的蛟形长剑，猜测来者身份。她声音微微发颤。剑身上缠绕着阴煞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铮——”数柄仙剑同时对准他，众弟子结成抵御剑阵。

　　屠冉却视若无睹：“本座是来告诉你们那位国师的真实身份。”
　　他的声音像是从深渊传来，“太子尘，你应当在数年前见过他。”

　　轩辕眉头紧蹙，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还记得太子妃梦鸠那位突然出现的叔父吗？”屠冉低笑一声，“他自称来认亲，想要带她走，而你不同意，可在他离开后不到三天，那位太子妃便溘然长逝……”

　　轩辕尘在他的话语中忆起往事，当年那个贸然出现的老者浮现在眼前。

　　“他就是解玉山，琅琊末代国师。”屠冉道出真相，“解玉山早已背叛人族，遁入大荒与妖魔为伍。而你的太子妃梦鸠，不过是他从大荒带出来的妖鬼。”
　　轩辕尘怒而反驳：“你胡说！”

　　屠冉慢悠悠道：“此妖鬼名罗摩种，生三岁，休眠前惧光，三载复生妖鬼……本座说的可有哪一点不对？梦鸠，就是他从大荒带出来的妖鬼。”
　　“你住口！”轩辕尘双目赤红如血，剑锋转而直指魔尊咽喉，“梦鸠绝不可能是妖鬼！”

　　“哈哈哈。”
　　假梦鸠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声音扭曲：“魔尊大人果然慧眼如炬……可惜，只猜对了一半。”
　　转向轩辕尘，它道：“我的确是摩罗种所生，并非你的太子妃梦鸠，她早就被国师大人带走了。”
　　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它再次蛊惑轩辕尘：“想见她吗？带我去找龙脉……找到龙脉，你就能见到国师，见到真正的梦鸠……”

　　罗绾敏锐地捕捉到这段对话中的种种破绽，急忙拉住轩辕：“冷静！别上当！”
　　她质问妖鬼：“国师找龙脉究竟所为何事？”
　　妖鬼阴森一笑：“告诉你们也无妨，国师大人要重建琅琊王朝。”
　　罗绾皱眉，继续追问：“可这与你一只妖鬼有何干系？”

　　屠冉突然冷声插嘴：“因为他们要建立的是一个只属于妖鬼的琅琊王朝。”
　　“封印松动，不时即将破碎，届时大荒万鬼倾巢而出，天下生灵涂炭，谁能自保？这才是本座要见你们的目的。”
　　目光扫向黑暗处，他道，“出来吧，你们俩还要在那里躲藏多久？”

　　阴影中，孟啾和易笙师姐对视一眼，不得不现身。
　　看到孟啾的瞬间，那妖鬼突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你……”
　　罗绾则暗自松了口气，幸好师姐和孟啾都安然无恙。

　　孟啾快速梳理着已知线索，按照妖鬼的克苏鲁式特性，她大胆推测，梦鸠是纯粹的灵魂体，摩罗种则是承载灵魂的躯壳。当年解玉山与妖鬼勾结，将梦鸠和摩罗种一同带到人间界。不知何故，梦鸠和摩罗种落在太子轩辕尘手中。后来梦鸠的灵魂消失——或许是被解玉山召回，轩辕尘身边就只剩下这具名为“摩罗种”的空壳。而眼前这个妖鬼，正是从那具空壳中孕育而生的存在。

　　想到这里，孟啾仍有一事不明：“这摩罗种究竟是什么东西？若说眼前这妖鬼是摩罗种所生，可城中那么多死而复生的行尸走肉又作何解释？难道满城复生者，皆为妖鬼？”
　　她问时看向屠冉。眼中既有警惕又带着求知的光芒。

　　屠冉的目光扫来，眼神陌生得仿佛两人从未相识。可接下来吐出的话语，却精准地刺中了她心中疑惑：“本座何时说过摩罗种只能复生这具躯壳？”
　　他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摩罗种葬处，方圆百里亡者皆可为妖鬼所附生。”
　　刹那间，现场的温度似乎骤降。孟啾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或许不是一个妖鬼，而是一整片被污染的土地。
　　这个月考副本任务是修仙版生化危机啊！

　　若屠冉所言非虚，皇城尸骨复生一案已然真相大白。

　　然而即便已知晓前因后果，这困局依旧棘手万分。魔尊立场暧昧难测，城中妖鬼数量众多，更遑论始终隐于幕后的国师解玉山。
　　这盘死局，该如何破解？

　　易笙身为众弟子中资历最深厚者，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魔尊此行为何？又为何要相助我等？”

　　屠冉闻言冷笑，“谁说本座要帮你们了？”
　　他眸光暗涌，“本座与解玉山有血仇，与轩辕氏亦有不共戴天之恨。今日来此，不过是要看鹬蚌相争。”
　　他笑道：“这血海深仇时隔经年，终要有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