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春已孤》虞宛

32、假醉

　　太子妃梦鸠的复活逆天道而行，她的身体腐烂得很快。
　　罗绾与他们汇合，得知了来龙去脉，对轩辕尘道：“逆天改命终遭反噬……此案我们要尽快查明。”
　　轩辕尘陪着蜷缩在床榻上的梦鸠，握着她枯槁的手，祈祷般恳求道：“如果有什么办法能救你，我一定回去做。”
　　梦鸠十分痛苦，腐烂的喉管里挤出嘶哑的气音：“龙脉……找到龙脉，见到国师……”
　　罗绾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同行的伙伴道：“国师？她说的国师是谁？”
　　轩辕尘也疑惑：“我朝何来国师？”

　　虽觉得诡异，但这又给了他们线索，尸体复活案必定与龙脉和那个神秘的国师有关。

　　……

　　“我饿了，想吃饭。”
　　屠冉踏入庭院时，听到孟啾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要饭。
　　她正倚在廊柱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片树叶。一看就没有认真修行。

　　屠冉脚步未停，黑色衣袍掠过石阶走直她面前，声音冷淡：“修仙之人，不该贪恋口腹之欲。你应当习惯辟谷。”
　　她指尖一翻，将树叶随手丢掉，愤然道：“可这里是凡间，我都来凡间了，让我吃点饭怎么了？这里不是皇宫吗，有御厨吧，我想吃满汉全席。”

　　屠冉侧眸看她，眼底无波：“没有。”
　　这些问题听得他就头大。

　　孟啾冷哼一声，“那我不练了。”
　　她说到做到，自暴自弃地蹲在地上。她小小的一个，像蹲在草丛里的兔子。

　　屠冉垂眸看着她的发顶，很想伸手摸一摸，他静立片刻，终于冷声道：“来人。”

　　侍女匆匆赶来，低眉顺目。

　　“去寻个厨子。”他语气不耐，像是厌烦这种无谓的争执。

　　孟啾暗喜，唇角微扬。

　　屠冉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
　　“这下满意了。”他道，“现在继续修炼。”
　　“没吃上饭，我没力气修炼。”她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等吃饱了再说。”

　　孟啾：“我们聊聊天好吗？”
　　屠冉垂眸看她，眉头微蹙，神色冷淡中透着一丝警惕：“……你想聊什么？”
　　见屠冉没好气的样子，绷着脸，有所防备。
　　她眨了眨眼，决定暂时不提关于月考的事。
　　“你帮我看看这个，它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摊开掌心，一朵干枯的小蘑菇，原本粉嫩的伞盖颜色殷红。

　　屠冉盯着那朵干蘑菇，触摸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它为何会变成这样？”

　　孟啾瞪圆了眼：“是我在问你！”
　　“……”屠冉收回手，语气低沉，“像是被炼化了。你对它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孟啾说完有点心虚，补充道，“就是带它去丹房转了一圈，回来就成这样了……”

　　“它接触了丹火。”

　　“啊？”孟啾小声道，“可我只是让它远远地看了一眼呀……”

　　屠冉沉默片刻，似在思索：“……什么样的丹火，能隔着距离就把妖鬼炼化？”

　　“危火。”
　　脑海里蓦然出现一道系统的声音。

　　屠冉在提醒下想起来，缓缓道：“对，是登煌山的危火。”

　　孟啾好奇：“危火是什么？”

　　屠冉指尖微抬，一缕暗色魔气缠绕在枯败的蘑菇上，声音低沉：“危火源于大荒，是妖鬼的天敌。无论道行深浅，触之即死。弱者靠近便伤，强者沾染即损，即便是妖鬼圣主真身亦怕危火……”
　　正说到此处，院门被推开。侍女拎着一个颤巍巍的老者踏入，恭敬道：“尊上，厨子已带到。”

　　屠冉视线扫过抖如筛糠的老头，面无表情：“会做满汉全席吗？”

　　老头：“……？”

　　见老者惊恐到失语，孟啾连忙摆手，笑容温暖：“老人家别怕，您擅长什么就做什么，我不挑的。”

　　老头擦了擦冷汗，稍稍镇定：“有、有什么食材，小老儿就能做什么菜……”

　　孟啾期待地转向屠冉：“你们这儿有什么菜？”

　　屠冉莫名其妙：“本座辟谷，宫中何来食材？没有。”

　　孟啾：“……”

　　老头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这、这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放他走吧。”孟啾按住屠冉欲发作的手，扯住他的袖子，“不要为难他们了。我记得城中有不少食肆还在营业，出去吃如何……”
　　她说话的时候心里慌张，不知这番试探……
　　见屠冉眸色骤沉，落在她扯他衣袖的手上。
　　果然不行吗……
　　孟啾在心底轻叹，正欲收回手——
　　“可以。”

　　低沉的声音惊得孟啾一颤。
　　屠冉垂眸看她，不动声色：“回来之后，你必须加倍修炼。”
　　“谨遵尊上教诲。”孟啾笑嘻嘻地道。

　　她俯身扶起仍跪着的老厨子：“老人家，您是否知道城中有那些值得一试的酒楼？”
　　老厨子受宠若惊，颤巍巍掰着手指：“醉闲楼的八宝鸭，望水阁的鲈鱼脍，还有……可惜许多酒楼茶馆皆已关门，现在还经营的，恐怕只剩下华醇馆了，华醇馆的旧时酒乃是一绝，另有招牌名菜六盘香，姑娘可去试试。”
　　孟啾：“多谢。”

　　两人到达酒楼，菜上得很快，孟啾执箸尝菜，屠冉却不动筷，只垂眸把玩着白瓷酒盏，浅浅吃着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映着案旁烛灯，潋滟如碎金。 酒香幽浮，丝丝缕缕缠入鼻息，孟啾忍不住侧眸：“这酒好喝么？”

　　屠冉瞥她一眼，唇角微勾：“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孟啾自幼家教甚严，无陋习，烟酒不沾，此刻却被他眼底的暗色勾出一丝好奇。她没喝过酒，素手执壶，跃跃欲试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
　　酒液入盏，泠泠有声。屠冉静默看着她动作，眸色深深。

　　孟啾捧杯浅浅抿了一口，没沾多少酒液，便蹙眉“呸呸”两声，急急吐舌：“太苦了，这酒怎么是苦的？”

　　他淡淡道，“旧时酒就是苦的。”

　　孟啾歪头，“为什么？这么苦的酒也有人爱喝？”
　　屠冉低笑，指腹摩挲杯沿“你不知，从前有歌谣，唱‘这般苦，旧时酒。这般恨，旧时泪。’凡人最爱借酒浇愁，最能浇愁的酒，就是这旧时酒。”

　　孟啾心里鄙夷，这不就是典型的营销手段，给产品写故事。

　　她咂了咂舌尖，忽觉喉间回甘，迟疑道：“好像……有点甜？”

　　屠冉走神了一会儿，复看向她染了酒色的唇，声音微哑：“甜么？”

　　孟啾无意识地舔了舔唇：“嗯，有一点点……”

　　她的酒量不好，屠冉看出来了。
　　只抿了一口，她一双杏眸已泛起潋滟水光。屠冉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她绯红的眼尾停留片刻。
　　他突然觉得孟啾其实也有几分姿色，虽然不多。

　　窗外远空有雁群飞过，她倏地起身，罗袖带翻了玉箸，嚷嚷着“飞机飞机”就奔到轩窗边。

　　屠冉还未来得及思索她说的“飞鸡”是何物，便身形一闪，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拦在雕花轩窗前。
　　“当心。”
　　低沉的声音擦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孟啾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夜风拂乱了她鬓边青丝。
　　她望着楼下星星点点的灯火，往来人影绰绰，恍惚道：“我……是不是醉了？”

　　屠冉凝视着她迷蒙的双眼，低声道：“嗯。”

　　“我好像看见了……我和轩辕尘？”
　　孟啾忽然伸手指向楼下人的身影，她纳闷地扭过头，看向屠冉，不自觉地贴上他的前额。
　　她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到他的眼睛里去看她自己。似要在他深邃的眸中寻找答案。温热的呼吸交织间，孟啾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梦。

　　楼下，轩辕尘正携着他已故又复活的太子妃梦鸠经过。
　　屠冉余光扫过暗中跟随的影子，是他的人。

　　孟啾趴在他的胸前，昏困得闭了眼。
　　他将怀中人打横抱起，离开轩窗边。

　　馆中客房，床帐茜色如霞。孟啾已然醉得不省人事。屠冉为她掖好被角，修长的手指在她酡红的脸颊旁停留片刻，终是收回。
　　他转身吩咐侍女在门外候着，自己则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烛花噼里啪啦轻响，孟啾倏然睁开双眼，与此前不同，眸子清亮如水，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小时候家里的确严，但成年后她也喝过酒。孟啾知道自己喝酒爱上脸，一杯倒，但她刚刚只在唇边浅浅一沾，就算是纯酒精，没喝到嘴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不知该说屠冉真好骗，还是他现在已经忙得无暇分心关注自己，连这样拙劣的戏码都未能识破。
　　她知道屠冉藏着秘密，且一定与她有关。

　　孟啾慢悠悠坐起身，从怀中拿出信号符，于烛台焚毁。符纸在烛焰中化作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夜色里。

　　易笙给他们的信号符不是寻常的烟火符，而是追踪符。这种符不会向天上放烟花，焚毁时会发送通讯信号，使写符咒的人瞬间感应到她的位置。
　　焚符为信，千里相闻，孟啾不着急，她现在打不过外面的魔军，更不能轻举妄动把屠冉引回来。
　　窗外宵禁即将来临，魔军巡视的脚步声隐约可闻。孟啾重新躺回榻上。